文淵閣的劉掌櫃先開口:“陸學士,不知這印權費如何算?”
“按頁算。”陸機道,“每頁印權費十文,此書約三百頁,即每部印權費三貫。版稅另計,按售價的一成繳納。”
三位掌櫃心裡盤算。三貫印權費不算低,但這部書是官刻精品,又有皇帝旨意要推廣,銷量必然可觀。而且一旦拿到印權,書坊的招牌就更響了。
墨香齋的李掌櫃問:“這印權,是三家平分,還是……”
“價高者得。”陸機道,“但不是隻看價錢。還要看你們的印刷質量、售賣渠道、過往信譽。朝廷推廣此書,是為教化,不是為牟利。若印得粗劣,或囤積居奇,印權隨時可收回。”
翰林書坊的趙掌櫃笑道:“這個自然。我等都是做長久生意的,豈會自砸招牌。”
接下來是競價。三位掌櫃各自寫了價單,封好遞上。陸機當眾拆開:文淵閣出價每頁十二文,墨香齋十五文,翰林書坊十八文。
“趙掌櫃出價最高。”陸機道,“但我要看看貴書坊的樣書。”
趙掌櫃早有準備,遞上幾部書。陸機仔細翻看,紙質、墨色、裝幀都屬上乘。他又問:“若授權給你,首批能印多少部?多久能鋪到各州?”
“首批可印五千部,一月內洛陽各店有售,兩月內各州主要城市都能買到。”趙掌櫃信心滿滿,“不瞞學士,我翰林書坊在長安、襄陽、建康都有分號,驛路暢通,運輸不是問題。”
陸機與其他學士商議片刻,最終決定:“印權授予翰林書坊,但有兩個條件:一、售價不得高於官定價格;二、須在書末加印‘集賢殿書局授權’字樣及印權編號。”
“謹遵鈞命。”趙掌櫃大喜。
事情談妥,三位掌櫃告辭。陸機等人繼續校閱詩稿。窗外天色漸暗,書吏點起了蠟燭。燭光下,那些詩篇彷彿有了生命,在紙頁上跳動。
潘岳校到一首《寒食》,作者是個無名氏,但寫得極好:“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他反覆吟詠,讚歎道:“這‘輕煙散入五侯家’,既寫實景,又暗含諷喻,妙啊!”
左思則被一篇《阿房宮賦》震撼:“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這開篇就氣魄宏大,後面更是字字珠璣。作者杜牧是何人?怎從未聽說過?”
陸機查了登記簿:“是個十九歲的太學生,關中人士。此賦是去年太學月試的考卷,被博士評為第一。”
“後生可畏。”左思感慨,“這樣的文章,就該讓天下士子都讀到。”
夜深了,校閱還在繼續。偶爾有爭論,但都是為求完美。當最後一篇《歸去來辭》校定完畢時,已是子時。
陸機放下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三百篇詩文,終於全部定稿。從萬餘篇中選出這些,歷時四個月,經十餘人反覆斟酌,可謂字字心血。
“明日送刻工坊。”他對書吏說,“告訴他們,精工細刻,不必趕時間。這是開元朝第一部官刻詩文總集,要流傳後世的。”
書吏捧著詩稿,小心翼翼退下。幾位學士起身,準備回府。走到庭院中,夜風帶著梨花香拂面而來。
潘岳忽然道:“你們說,百年之後,後人讀這部《開元詩文菁華》,會怎麼評價我們這個時代?”
左思笑道:“至少會知道,開元年間,文章鼎盛,詩人輩出。”
陸機望著夜空中的明月,緩緩道:“文章不只是文章,是時代的呼吸,是百姓的心聲。咱們編這部書,是想讓後人知道,開元年間,不僅國庫充盈、邊防穩固,還有這樣的詩文,這樣的人,在這樣活著、寫著、思考著。”
眾人默然。是啊,盛世不只是錢糧數字,更是文采風流,是精神氣象。
走出書局大門,洛陽城已沉入夢鄉。但陸機知道,在刻工坊裡,燭光還亮著,刻刀還在沙沙作響。那些梨木板上,正在刻下這個時代的印記。
那些詩句,那些文章,將隨著墨香,隨著紙頁,流傳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或許在江南的某個書院,或許在隴西的某個驛站,或許在邊塞的某個烽燧,會有人翻開這部書,讀到這些文字,然後知道——
在開元年間,有過這樣的春天,有過這樣的詩篇,有過這樣一群人,用筆墨記錄了一個盛世的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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