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州城裡的三家專賣店,這個月銷售如何?”他問。
主事翻出賬簿:“東街店銷鹽八千斤,西街店七千五百斤,南街店六千斤。三家都完成了銷售任務,按規可發月度獎。”
“好,明天發獎。”裴秀在賬簿上籤了字,“告訴店員,下個月要是銷量再增一成,獎金加倍。”
處理完這些,裴秀又去了趟鹽倉。鹽倉建在鹽池北面高地,防潮防雨,裡面堆著一袋袋鹽,每袋都標有生產日期、池號、鹽工編號。這是“溯源制”,萬一哪批鹽有問題,可以追查到具體鹽池甚至鹽工。
倉管是個老吏,見裴秀來,忙彙報:“使君,按您的吩咐,庫存鹽按生產日期擺放,先產先出。今天運走的是三個月前產的,最新產的鹽還在後頭。”
裴秀點頭:“鹽不是越陳越好,要流動起來。告訴運輸隊,以後十日內的新鹽專供洛陽,二十日內的供長安,一個月以上的平價銷往偏遠州縣。不同品質,不同價格,物盡其用。”
這也是他的精細化管理之一。以前官鹽不分新舊一價銷售,結果偏遠州縣總吃陳鹽,百姓有怨言。現在分級銷售,既公平,又能讓鹽的效益最大化。
從鹽倉出來,夕陽已經西斜。裴秀回到衙門,開始寫本月的述職奏報。他算了算,這個月河東鹽池的淨利潤,比去年同期增長了三成——這還是在給鹽工發獎、給運輸商讓利、提高店員待遇之後。
更關鍵的是,鹽的質量提升了,損耗降低了,百姓滿意度提高了。這些都是賬本上看不見的效益,但裴秀覺得,比那三成利潤更重要。
寫到一半,老田找來了,手裡捧著個小布袋。
“使君,這是俺們幾個老鹽工琢磨出來的。”老田開啟布袋,裡面是細白如雪的鹽,“用新法子過濾滷水,再慢慢結晶,出來的鹽特別細,味道也純。俺們試了試,十斤滷水能多出半斤這樣的好鹽。”
裴秀捻起一點嚐了嚐,果然鹹而不苦,顆粒均勻。“好鹽!這法子能推廣嗎?”
“能是能,就是費工費時。”老田說,“得多一道過濾,結晶也得控制火候——俺們是用草蓆蓋著,慢慢陰乾的。”
裴秀心裡飛快地算著:費工費時,成本會增加,但這種鹽的品質,至少能賣普通鹽兩倍的價錢。如果專供達官貴人、高階酒樓,利潤會更高。
“這樣,你們專門弄個小池子,試產這種‘精製鹽’。”裴秀說,“工錢按普通鹽的兩倍算,產出後單獨包裝,單獨定價。若是賣得好,年底給你們發特別獎。”
老田眼睛亮了:“謝使君!”
送走老田,裴秀在奏報上加了一段:“……鹽工自創精製鹽法,品質上乘,宜設專線生產,走高質高價之路,既可滿足不同需求,亦可進一步提升利潤……”
寫完奏報,已是深夜。裴秀走出衙門,站在鹽池邊。月光下的鹽池泛著銀光,遠處還有鹽工在值夜——他們要定時檢視滷水濃度,調節池水深度。
夜風吹來,帶著鹽池特有的鹹腥味。裴秀深深吸了口氣,忽然想起去年離京時,伯父裴楷對他說的話:“鹽鐵之事,關乎國計民生。你到任後,不要只想著收多少稅,要多想想怎麼讓鹽更好、更便宜、更公平地到百姓手裡。”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鹽鐵官營不是簡單的壟斷賺錢,而是一門精細的學問:要算天氣對產量的影響,要算運輸損耗與運費的關係,要算不同品質鹽的市場定位,要算鹽工積極性與生產效率的關聯……
這些賬,算盤珠子上打不出來,得用心去算。
而算好了這些賬,鹽就不只是白色的晶體,而是百姓碗裡的滋味,是國庫裡的稅收,是邊關將士的餉銀,是這個帝國運轉不可或缺的血液。
回到住處,裴秀沒有立刻休息。他在燈下翻開《鹽政紀要》,這是他自己編的小冊子,記錄著這半年來的各種資料、心得、設想。翻到某一頁,上面寫著:“鹽政之要,不在壓榨,而在疏導。如治水,堵則潰,疏則通。”
他看著這句話,笑了笑,提筆在旁邊加了一句:“今歲試行新法,初見成效。然路漫漫,當繼續求索。”
吹滅燈,躺下。窗外的鹽池在月光下靜靜躺著,等待明天的太陽,等待又一輪的結晶與收穫。
而裴秀知道,他的鹽鐵使之路,也像這鹽池一樣,剛剛開始結晶。後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很多的賬要算。
但至少,第一步,走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