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石!”陳安眼睛一亮,“比去年又多五千石!張校尉,你這屯田校尉當得名副其實啊!”
張駿卻搖頭:“非我一人之功。是戍卒們一滴汗摔八瓣種出來的,是司農寺不斷改良糧種,是工部幫我們修水利,是朝廷給足農具、耕牛。”他頓了頓,“陳主事有所不知,七年前這裡還是戈壁。第一年開荒,三百戍卒,只種出八百石糧,還不夠自己吃。是一年年改良,一寸寸拓墾,才有今日。”
陳安肅然起敬:“來時路上,我看到田裡勞作的戍卒,烈日下光著膀子清渠,那脊背曬得跟黑鐵似的。邊關將士,不易啊!”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譁聲。兩人出門一看,原來是收割開始了。
最先開鐮的是軍屯模範隊——這支隊伍由經驗最豐富的老卒組成,專攻精耕細作。五十個漢子排成一行,鐮刀揮舞,麥稈應聲而倒,動作整齊劃一,像在操練軍陣。割倒的麥子被迅速捆紮,裝上騾車,運往打穀場。
打穀場上,十幾頭騾子拉著石碾,一圈圈碾壓麥穗。麥粒從穗中脫落,金黃色的溪流般在碾槽裡流淌。另有戍卒用木鍁揚場,藉著風把麥殼吹走,留下乾淨的麥粒。
陳安看得入神,喃喃道:“這效率,比內地農莊還高。”
“軍屯有軍屯的規矩。”張駿解釋道,“每日作息以鼓角為號,分工明確,獎懲分明。收割季更是如此:割麥、運輸、脫粒、晾曬、入庫,各隊有專責,環環相扣。哪個環節慢了,全隊扣分;幹得好,加餉加獎。”
他指著場邊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各隊進度:“你看,模範隊今日已收八十畝,普通隊六十畝,新兵隊五十畝。今晚收工,模範隊每人多二兩肉,普通隊一兩,新兵隊沒有——但新兵隊若明日追上來,補發。”
陳安點頭:“賞罰分明,效率自高。”
接下來的三天,收割、脫粒、晾曬、裝袋,軍屯區忙得熱火朝天。三萬石餘糧陸續入庫,經過戶部官員清點、驗質,開始裝車。
裝車那日,張駿把全體戍卒集合到糧倉前。
“弟兄們!”他站在糧堆上,聲音洪亮,“眼前這些糧食,是咱們一鍁土一鍁土開荒,一滴汗一滴汗澆灌,才種出來的。今天,它們要運往內地——運往關中,運往河南,運往去年遭了水災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黝黑的臉:“也許有人會想:咱們辛辛苦苦種的糧,憑什麼白給別人?我告訴你們:七年前,咱們餓肚子的時候,是內地運糧來養活我們;五年前,咱們缺耕牛農具,是工部從江南調撥;三年前,麥種生蟲,是司農星夜送來新種。沒有內地的支援,就沒有今天的軍屯!”
戍卒們靜靜聽著。熱風吹過,揚起細微的麥塵,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今天咱們反哺內地,不是吃虧,是報恩。”張駿提高聲音,“更是向天下人證明:邊關將士不僅能打仗,還能種田!咱們守的是國土,種的是人心!當內地百姓吃著河西的麥子,他們會記得,千里之外有一群戍卒,在為他們守護邊疆,也在為他們的飯碗流汗!”
“說得好!”王鐵山帶頭喊起來。
“守國土!種人心!”戍卒們齊聲高呼,聲震原野。
裝車開始了。戍卒們扛起糧袋,步履穩健地走向車隊。一袋,兩袋,十袋,百袋……沉甸甸的麥子裝上大車,壓得車軸吱呀作響。
陳安走到張駿身邊,低聲道:“張校尉,臨行前尚書大人讓我帶句話:朝廷已決定,明年給河西軍屯增撥耕牛一百頭,新式犁具三百套。陛下說,不能讓流汗的人再流淚。”
張駿眼眶一熱,抱拳深深一揖:“請陳主事回稟朝廷,河西戍卒,必不負陛下厚望!”
夕陽西下時,車隊啟程。二十輛大車排成長龍,在戈壁的晚風中緩緩東行。車轅上插著“河西軍屯”的旗子,在落日餘暉中獵獵作響。
張駿帶著戍卒們送到屯區邊界。望著車隊消失在暮色中,他轉身對眾人說:“都回吧。明天開始,耕翻麥茬地,準備種秋豆。咱們的活,還多著呢。”
人群散去後,張駿獨自走上屯區西側的高坡。從這裡望去,收割後的田地裡麥茬整齊,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更遠處,祁連山的雪峰在星空下泛著幽藍。
他想起七年前剛來時的景象:黃沙漫天,十室九空,戍卒們面有菜色。那時誰能想到,七年後的今天,這裡不僅能養活上萬戍卒,還能餘糧反補內地?
這不是奇蹟,是一鍁一鎬幹出來的,是一滴汗一滴汗澆灌出來的,是一個個好政策累加出來的——改良糧種、興修水利、科學種植、合理獎懲……每一樣都實實在在,每一樣都匯聚成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
夜風吹來,帶著新翻泥土的腥氣,和遠處坎兒井流水的潺潺聲。張駿深深吸了口氣,這氣息裡有汗水的鹹澀,有麥秸的清香,更有一種紮實的希望。
他知道,當這樣的軍屯區遍佈邊塞,當戍卒們不再為糧草發愁,當邊疆的糧食反而能滋養內地時,這個帝國的邊防,就有了最堅實的根基——不是冰冷的城牆,而是溫熱的飯碗;不是畏懼的刀劍,而是感恩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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