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兒,給司馬家積點兒德吧》第227章 歲修的河工(1)

作者:玉期期·9個月前

開元七年正月的黃河,正是一年中最馴服的時節。

凜冬的嚴寒將上游來水鎖在堅冰之下,河水退至深槽,裸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河灘。往日濁浪滔天的河面,此刻只剩下中央一道青黑色的水線,在冰層下緩緩流淌。兩岸的堤壩如兩條巨龍,蜿蜒伸向無盡的遠方。堤身上,去歲汛期留下的水痕還清晰可見——那是黃河每年夏季留給世人的印記,也是催促人們必須加固堤防的無聲警示。

白馬津,黃河中游最險要的河段之一。

這裡河面驟然收窄,水流湍急,對岸山勢逼人,自古便是渡口與險工並存之地。自東漢王景治河後,此處堤防雖屢經加固,但每逢大汛,仍是豫兗二州刺史夜不能寐的所在。

正月十二,天還未亮,白馬津旁的工地上已燃起數十堆篝火。

火光映照著密密麻麻的人影。他們是從河內、陳留、東郡三地徵調來的民夫,按州縣編為百人隊,每隊設隊長一人。與以往徭役不同,這些人並非無償勞作——朝廷明令,參與歲修者每日可得錢三十文、粟米三升,若有特殊技藝者另有補貼。詔令一齣,應者雲集。畢竟正月是農閒時節,能掙些現錢糧米,對農家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都水使者沈瑁站在堤壩高處,望著下方如蟻群般蠕動的人影。

這位年近五旬的水利官員,出身吳興沈氏,卻非靠門蔭入仕。年輕時他曾遊歷天下水道,繪製《九州河渠圖》,後被司馬柬破格提拔入都水臺。去歲秋天,他就帶著屬吏沿河勘察,標記出三十七處需重點加固的險工段,白馬津正在其首。

“沈公,各隊已點驗完畢,共計四千三百七十六人。”副使捧著名冊上前,“按您的吩咐,石工、木工、夯土工已分編,工具也已分發。”

沈瑁接過名冊,就著火光細看。名冊不僅記錄姓名籍貫,還註明了各人特長:有擅長編柳枝為“埽”(治河用的梢料結構)的老河工,有會鑿石砌岸的石匠,有能製作“杙橛”(木樁)的木工。甚至還有幾位從河東調來的礦工——他們熟悉地下作業,負責開挖引河時的豎井通風。

“好。”沈瑁點頭,“傳令各隊:辰時初刻,以鼓聲為號,分段開工。午時歇息兩刻,供食湯餅。酉時收工,當日發放錢米。”

副使領命而去。沈瑁又喚來工部派來的年輕主事:“圖紙可都分發到位了?”

“回使者,各段施工圖已由畫工複製三十六份,每百人隊一份。圖上有尺寸標註、用料規格、工序要求,隊長們昨夜已領去研讀。”

這是沈瑁力推的“標準化工法”。以往治河,多憑老河工經驗,各地做法不一,質量參差。去歲他奏請朝廷,將歷代行之有效的工法彙編成冊,繪圖標註,形成規範。此次歲修,便是首次大規模推行。

天色漸明,鼓聲響起。

四千餘人如臂使指,分段展開。最上游的一段,三百名精壯漢子在號子聲中拉動石碾,將堤頂壓實。這種石碾以整塊青石雕成,重逾千斤,需十餘人合力才能拉動。碾過之處,土層緊密如鐵。

往下游百丈,是“埽工”段。數十名老河工帶著年輕學徒,正將柳枝、蘆葦、稻草捆紮成束,再以麻繩纏繞。這些“埽”將被推到堤腳,以木樁固定,用來抵禦水流沖刷。一位鬚髮皆白的老河工姓趙,人稱趙埽頭,是這一行的世家。他一邊麻利地編扎,一邊對身旁的徒弟唸叨:

“看到沒?這柳枝要選三年生的,柔韌不折。蘆葦得是秋後收割的,杆子實誠。捆紮時鬆緊要得當——太緊吃不住水,太鬆一衝就散。這都是老祖宗拿命換來的經驗,如今朝廷讓咱寫在紙上、畫在圖上,往後年輕人學起來就快了。”

徒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邊學邊問:“師父,我聽說朝廷這次給的工錢,比往年服徭役多出好幾倍?”

趙埽頭笑了:“何止!往年服河工,自備乾糧,官府只管兩頓稀的。如今每日三十文,夠買三斤粟米;還有三升現糧,家裡婆娘孩子都能沾光。聽說這還是皇上親口定的數,說‘民夫辛苦,不可虧待’。”

不遠處,傳來有節奏的“咚咚”聲。

那是夯土隊在作業。八人一組,共舉一塊方形石夯,在號子聲中齊起齊落。每夯實一層,便鋪上新土,再夯。沈瑁推行“分層夯築法”,規定每層不得厚過一尺,需夯至“杵入不過寸”的程度。監工手持木尺,不時插入土層檢驗。

“停!”監工在一處喊停,“這一層只夯了七分,重來!”

夯土隊的隊長是個憨厚漢子,撓頭道:“這……天寒地凍的,土層實在難夯。”

“難夯也得夯。”監工板著臉,“沈使者有令:堤防事關萬千性命,一寸不能含糊。你們看這標尺——”他指著插在堤上的一排竹竿,“每夯好一層,竹竿就降下一尺。哪段進度慢了,哪段質量差了,一目瞭然。”

那隊長咬牙道:“兄弟們加把勁!晌午我請大家喝熱湯!”

工地上熱氣騰騰。雖是寒冬,許多人卻脫了外襖,只穿單衣,仍汗流浹背。到了午時,炊煙升起。光祿寺派來的廚役架起大鍋,熬煮菜湯,蒸制湯餅。民夫們捧著粗陶碗,蹲在避風處吃喝,雖是粗食,但管飽管熱。

沈瑁也端著碗,與民夫們一同進食。他特意坐到趙埽頭旁邊:“老丈,這標準化圖冊,用起來可還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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