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兒,給司馬家積點兒德吧》第246章 窯變的瑰寶(1)

作者:玉期期·8個月前

開元八年八月的鈞州,暑氣未消。

鈞窯坐落在汝水北岸的臺地上,十餘座龍窯依著緩坡建造,如同一條條蟄伏的巨蟒。清晨,窯場已經忙碌起來。挑夫們擔著調配好的瓷土和釉料往來穿梭,製坯的工匠在工棚裡轉動轆轤,修坯的師傅用竹刀仔細颳去多餘的泥料,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

老窯工陳老拙蹲在三號窯的窯門前,將手貼在窯壁上感受溫度。他今年五十有六,在鈞窯幹了四十年,從學徒做到大匠,臉上每道皺紋裡似乎都嵌著窯灰。此刻他眉頭微皺,對身邊的徒弟道:“火候還欠些。昨夜西風起,窯溫升得慢了,得再燒兩個時辰。”

徒弟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姓劉名青,跟著陳老拙學了七年。他湊近窯眼看了看裡面跳躍的火光,疑惑道:“師父,按往常,這窯青瓷該到時辰了。再燒下去,釉會不會老了?”

“每窯的脾氣都不一樣。”陳老拙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這窯裝得滿,坯體又厚,吃火。你看——”他指向窯頂煙囪冒出的煙,“煙色發青,說明還有溼氣沒排盡。這時候開窯,釉面起泡,一窯就廢了。”

劉青點頭記下。師徒倆正說著,監窯官鄭文遠走了過來。鄭文遠三十多歲,進士出身,三年前調任鈞州任監窯官,主管官窯燒造事務。他雖非工匠出身,卻肯下功夫鑽研,常向陳老拙這樣的老匠人請教,如今對窯務也頗有心得。

“陳師傅,這窯如何?”鄭文遠問。

“回鄭監,還得兩個時辰。”陳老拙恭敬答道,“今日西風,火走得慢。”

鄭文遠抬頭看了看窯頂的煙,又查看了窯溫記錄——那是陳老拙每日用特製的“火照子”測了記在冊子上的,什麼時辰添什麼柴,窯溫幾許,清清楚楚。“那就依陳師傅的判斷。”他合上冊子,“宮裡前日又來了訂單,要一批天青釉的碗盞,說是重陽節賞菊宴要用。下月就得啟運。”

陳老拙算了算:“那得緊著安排。天青釉最吃火候,早了發灰,晚了發紫,正正好時才能出那種雨過天青的顏色。”

“有勞陳師傅費心。”鄭文遠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一事。朝廷採辦使下月要來,說是要選一批精品入宮陳設。聖人近年提倡‘格物致用’,對瓷器也多有留意。咱們得預備些拿得出手的。”

劉青在一旁聽著,眼睛亮了亮。宮廷採辦來選瓷,若是作品被選中,匠人可有賞賜,甚至能得“御匠”名號,那是莫大的榮耀。

陳老拙卻只是點點頭:“老朽盡力。”

待鄭文遠走遠,劉青忍不住道:“師父,這可是機會!您那手絕活……”

“瓷器這東西,七分人力,三分天意。”陳老拙打斷他,“越想求好,往往越不得。平常心,按規矩來,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他說著走向工棚,那裡擺著幾十個已經上釉、等待入窯的坯體。鈞窯以釉色變幻聞名,尤其是天青、月白、茄皮紫幾種釉色,在窯火中因溫度、氣氛的細微差別而產生無窮變化,件件不同,故有“鈞瓷無雙”之說。

陳老拙拿起一個已經上過釉的梅瓶坯體,對著光細細檢視釉層厚薄。這是他準備親自燒製的一件作品,釉料是他花了三個月調配的——在傳統天青釉基礎上,多加了一分孔雀石粉、兩分石英,又摻了少許草木灰。他心裡有個模糊的念頭,想燒出一種更清透、更有層次的青色,但能否成功,全看窯火。

三日後,三號窯到了開窯的日子。

清晨,窯工們聚集在窯門前,氣氛肅穆。開窯如同揭榜,一窯的心血,成敗在此一刻。陳老拙親自持鐵釺,在眾人注視下,撬開封門的磚塊。

熱浪裹挾著窯灰撲面而來。待熱氣稍散,劉青第一個鑽進去,小心翼翼地捧出第一摞疊燒的碗盞。碗還燙手,他用厚布墊著,放在窯前空地上。

鄭文遠也早早到了,站在一旁觀看。

碗是常見的青瓷,釉色均勻,胎體堅實,算得上合格,但並無驚喜。接著搬出的盤、碟、罐等,也大多如此。鄭文遠面上不露,心裡卻有些失望——這批瓷器雖無瑕疵,但也無特別出彩之作,恐怕入不了宮廷採辦的眼。

這時,劉青搬出了一摞陳老拙親手製作的器物。最先是一個玉壺春瓶,天青釉色純淨溫潤,釉面有細密的開片,如冰裂般雅緻。鄭文遠點頭:“這個不錯。”

接著是幾個碗,釉色也佳。最後,劉青捧出了一個梅瓶——正是陳老拙精心製作的那件。

當梅瓶出現在晨光中時,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那瓶身的釉色,竟無法用一個詞形容。瓶口處是淡淡的天青,往下漸變成如湖水般的碧色,再往下又過渡到一抹神秘的紫紅,三種顏色交融漸變,渾然一體,毫無界限。釉面光澤內斂,如脂如玉,在陽光下細看,彷彿有星光在釉層深處流動。

更奇的是,瓶腹處有一塊巴掌大的窯變斑紋,紫紅中泛著青藍,形狀恰似雲霧中的遠山,自然而富有意趣。

“這……”鄭文遠疾步上前,接過梅瓶細看,手竟有些顫抖,“這是窯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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