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紅,你們看這青中帶紫,紫中泛藍,過渡得多自然!”
“這窯變斑紋,簡直如畫一般!”
鄭文遠將梅瓶小心放在鋪了軟布的案上,深吸一口氣,問陳老拙:“陳師傅,這釉料配方可否還記得?”
陳老拙從震驚中回過神,忙道:“記得記得!老朽有記錄。”他取出隨身攜帶的一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釉料用的是本地釉石、石英、長石,另加了少許孔雀石粉和草木灰。分量都記在這裡。”
“燒製過程呢?可有什麼特別?”
陳老拙細細回憶:“這窯燒得久些,因西風影響了火候。具體……昨夜子時後,窯溫一度不穩,老朽讓加了松木,松木煙大,或許影響了窯內氣氛。還有,今晨開窯前,窯溫降得比往常慢,在窯裡多悶了一個時辰。”
鄭文遠讓書吏一一記下。他圍著梅瓶轉了幾圈,越看越愛,“此瓶釉色之奇、變化之妙,實屬罕見。陳師傅,你這是立了大功!”
訊息很快傳開。當天下午,鈞州太守親自來看,亦是驚歎不已。次日,鄰近窯口的匠人也聞訊趕來觀摩,窯場前所未有地熱鬧。
七日後,宮廷採辦使抵達鈞州。來的是一位姓王的宦官,五十餘歲,在少府監任職多年,對瓷器頗有鑑賞力。鄭文遠將梅瓶連同其他精選器物一同呈上。
王採辦一見梅瓶,眼睛就挪不開了。他捧瓶細觀良久,又對著日光、燭光反覆端詳,最後長嘆一聲:“咱家在宮中三十年,經手的瓷器無數,這般釉色,卻是頭一回見。這紫紅,豔而不俗;這青藍,清而不寡;交融過渡,渾然天成。更妙的是這窯變斑紋,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有天然之趣。”
他轉向鄭文遠,正色道:“鄭監,此瓶當為神品。咱家要帶回洛陽,呈獻聖人。”
鄭文遠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卻又聽王採辦問:“此瓶是何人所作?釉料配方、燒製工藝可曾記錄?”
“是窯場大匠陳老拙所作。釉料配方、燒製過程均已詳細記錄在冊。”鄭文遠呈上記錄。
王採辦翻閱記錄,點頭道:“好,好。朝廷要的就是這個。”他頓了頓,“臨行前,少府監特意交代,若遇珍品,不可只取器物,必要記錄工藝,推廣發揚。鄭監,你做得妥當。”
鄭文遠試探道:“那這釉料配方……”
“自然要記入官窯檔案。”王採辦笑道,“朝廷有明旨:凡百工技藝,但有創新改良,皆記錄推廣,以利天下。難道還藏著掖著不成?咱家回京後,會稟明少府監,將此釉色定名為‘鈞霞紫’,工藝記錄抄送各處官窯參考研習。”
他看向一旁恭敬站立的陳老拙:“陳師傅,你此番有功。按例,賞錢五十貫,授‘御匠’名號,子孫可蔭一人入窯場學徒。”
陳老拙連忙躬身:“謝朝廷恩典。老朽……老朽只是盡了本分。”
王採辦擺擺手,又對鄭文遠道:“鄭監,朝廷之意,是要鼓勵創新。今日有此‘鈞霞紫’,明日或有更妙的釉色。你們鈞窯要大膽嘗試,即便十次失敗,只要有一次成功,便是貢獻。所需物料銀錢,可報少府監支取。”
開窯後的第十日,那件梅瓶被精心包裹,裝入鋪了絲綿的木箱,隨王採辦的馬車駛向洛陽。而“鈞霞紫”的工藝記錄,則被鄭文遠命人抄錄多份,一份存檔,一份張貼在窯場工棚,供所有匠人研習參考。
訊息傳開,窯工們備受鼓舞。此後半月,不斷有人嘗試調配新釉料,燒製新器型。雖然多數嘗試未能復現那件梅瓶的神韻,卻也燒出了一些別緻的新釉色——有青中帶褐的“秋山色”,有白中泛青的“冰裂紋”,雖不及“鈞霞紫”驚豔,卻也各具特色。
陳老拙依舊每日早起看窯,教徒弟。得了賞賜,他拿出一半分給窯場的窮苦匠人,另一半存著,說要給孫子讀書用。有人問他,不怕別人學會了他的配方,搶了他的風頭?
老人只是笑笑:“瓷器是天下人的瓷器。我一把年紀了,還能燒幾年?技藝傳下去,鈞窯的名聲才能傳下去。朝廷都不壟斷,我們匠人藏私做什麼?”
八月末的一天傍晚,陳老拙和劉青坐在窯場外的土坡上,看著汝水悠悠東去。遠處,又一座龍窯點火了,窯火在暮色中明明滅滅。
“師父,您說那梅瓶現在到洛陽了嗎?”劉青問。
“該到了。”陳老拙望著西方,“或許正擺在哪個殿裡呢。”
“宮裡人會喜歡嗎?”
“喜不喜歡,都是它該有的命數。”陳老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就像窯裡的瓷器,該成什麼樣,火說了算。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坯做好,把釉調好,把火燒好。剩下的,交給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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