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回到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安置三策”四字,沉思片刻,又開始書寫:
“其一,轉業碼頭。汴口碼頭可擴建,增設貨棧倉儲。漕丁長年與水打交道,轉作碼頭搬運、貨倉管理,最是相宜。所需者,朝廷撥銀擴建碼頭,並設轉業培訓。”
“其二,河道維護。汴水年需疏浚之處甚多,可設常備河工隊,專司疏浚築堤。此事本就需人,且漕丁熟悉水性,正堪其用。”
“其三,官道驛站。自汴州往東往西,官道年久失修,驛站亦需增補。可募漕丁及其子弟充任驛卒、道工,既解決生計,又改善交通。”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眉頭又皺起來:“然此三策,皆需銀錢。擴建碼頭要錢,疏浚河道要錢,修官道設驛站更要錢。朝廷既要省漕運之費,又肯撥這筆安置款嗎?”
別駕試探道:“或許……可向本地商戶募捐?”
“杯水車薪。”陳矯苦笑,“此事關乎五萬人生計,非鉅款不能解。這樣,你即刻去辦幾件事:第一,詳查全州漕丁戶冊,按家中壯丁多寡、存糧幾何,分等造冊;第二,走訪漕丁坊巷,聽聽他們自己有何打算;第三,核算若實行上述三策,所需銀錢幾何。”
“下官這就去辦。”
別駕退下後,陳矯獨坐燈下,又將所寫三策細細推敲。他知道這還不夠,又提筆補充:
“其四,免稅鼓勵。凡漕丁轉營他業者,可免三年市稅;若經營客棧、貨棧,再減地稅。其五,設轉業錢莊。由州衙作保,低息借貸給轉業漕丁,助其購置車馬、工具、本錢……”
寫到此處,他忽然想起什麼,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泛黃的冊子。那是他三年前任縣令時記錄的民情筆記,其中有一段記載:某鄉民因運河改道失了生計,改行養鴨,反成富戶。
“對啊,”他眼睛一亮,“汴州水澤眾多,何不引導部分漕丁轉向水產養殖?魚蝦、蓮藕、菱角,皆可謀生。還有,漕丁多會些木工、繩藝,可組織起來成立匠作社,承接民間活計……”
他越寫越快,思路如泉湧。待停下筆時,紙上已密密麻麻寫了十餘條對策,從轉業培訓到小額借貸,從官府採購到市場引導,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亥時。陳矯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他知道這些條陳報上去,朝廷未必全採,但至少能給中樞決策提供參考,讓那些坐在洛陽宮中的大臣們知道,每一個冷冰冰的數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
幾日後,陳矯帶著親自走訪漕丁坊巷的記錄,以及那份詳盡的安置條陳,前往汴口碼頭。
秋日的陽光照在汴水上,波光粼粼。碼頭上漕船雲集,縴夫們正將一袋袋糧食扛上岸。他們的背脊被纖繩磨出厚繭,雙腿因長年浸泡河水而佈滿青筋。見刺史到來,眾人都停下活計,圍攏過來。
陳矯站在一個貨堆上,將朝廷可能改漕運的訊息如實相告。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恐慌、憤怒、絕望的情緒瀰漫開來。
“使君,這是要斷了俺們的活路啊!”一個老縴夫顫聲喊道。
陳矯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鄉親們放心,本官已向朝廷呈報,漕運便是有變,也必先安置好大家。我這裡已有對策——”
他將條陳中的要點一一講述:碼頭擴建需要多少人,河道維護能吸納多少,官道驛站有何空缺,水產養殖如何扶持,匠作社怎麼組建……每說一條,都詳細解釋能安置多少人,收入幾何,官府有何支援。
隨著他的講述,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有人開始盤算自家適合哪條路,有人低聲與鄰人商議。
“使君,”一箇中年漕丁高聲問,“您說的這些,朝廷真能準嗎?”
陳矯正色道:“本官不敢保證條條都準。但本官向各位保證,只要我陳矯還在汴州一日,就必為各位謀一條生路!朝廷若不準,本官便一次次上書;銀錢若不足,本官便縮減州衙開支,先緊著安置之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洪亮:“況且,我相信當今天子聖明,必不會坐視百姓無依!去歲河東遭災,朝廷免賦賑濟,何等迅速?今次漕改,陛下已在廷議中特意強調安置之要。我們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與朝廷同心,共謀轉型之策!”
這番話說完,碼頭上沉默片刻,隨即爆發出歡呼。那老縴夫熱淚盈眶,躬身道:“有使君這句話,俺們心裡就踏實了!”
陳矯下得貨堆,又走進人群,與漕丁們詳細交談,記錄他們的特長、家況、意願。夕陽西下時,他的筆記本上已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姓名與訴求。
回到刺史府,他連夜將走訪情況整理成文,附在安置條陳之後,用六百里加急發往洛陽。在奏章的末尾,他寫道:
“臣知朝廷謀國,當計長遠。然漕運沿河數十萬生靈,皆陛下子民。改漕之利在國,安置之責在官。若處置得宜,則萬民感戴;若稍有疏失,恐生怨懟。臣懇請陛下,定漕改之策時,務將安置款項、轉業培訓、後續扶持一併議定,使政令未行,民生已安。如此,方為聖天子仁政愛民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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