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吏扶起他,語氣緩和了些:“錢要收好,路上省著用。州府已在官驛設了‘舉子接待處’,憑這份文書,沿途可在官驛免費住宿。臘月初十前必須趕到洛陽禮部報到,逾期作廢。”
“學生記下了!”
書吏走後,全村都沸騰了。陳延之老淚縱橫,拉著劉稷的手:“皇恩浩蕩……真是皇恩浩蕩啊!孩子,你定要爭氣,莫負了這份恩典!”
劉稷將錢交給母親保管,自己只留了少許。夜深人靜時,他對著那本文書和沉甸甸的銅錢,久久不能入睡。這些錢,不僅是一段路程的盤纏,更是一架梯子——一架將山野少年送上廟堂的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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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金州共有七名寒門舉子獲得補助的訊息傳到洛陽。司馬柬在退思苑翻閱各州奏報,當看到“金州七人,皆出自山野農家”時,臉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特意召見剛從山南道巡察歸來的御史,問道:“你此行可見到那些受補助的舉子?”
御史回稟:“臣在襄陽驛館見過兩個。都是布衣草鞋,但眼神明亮,言談有物。其中一個叫劉稷的少年,臣考了他幾句《春秋》,對答如流,更難得的是能聯絡農桑實事,不是死讀書之輩。”
“好,好。”司馬柬頷首,“這便是朕開恩科的本意——不讓出身埋沒人才。”他頓了頓,又問,“沿途接待可還順暢?”
“大體順暢。”御史遲疑道,“只是……臣聽聞有些富庶州郡,當地豪強想方設法將自家子弟塞進‘困窘’名單,擠佔了真正寒門的名額。還有的州縣,補助發放遲緩,舉子不得不借貸上路。”
司馬柬面色一沉:“傳旨:令都察院派暗使巡查各州,凡冒領補助、延誤發放者,刺史以下一律嚴懲。另,恩科考試結束後,所有受補助舉子需具結說明錢款用途,若有虛報,革除功名,永不敘用。”
“陛下聖明!”
聖旨再下,各州震動。幾個舞弊的州縣慌忙補救,遲發的補助連夜送到舉子家中。一場恩科,不僅考校士子,也考校著地方官吏的執行力。
臘月初,劉稷辭別母親和先生,背起簡單的行囊上路了。陳延之送他到村口,塞給他一個布包:“裡面是十個炊餅,路上吃。還有……這是我當年赴考時用的硯臺,雖舊,卻是好石料。你帶著,沾沾文氣。”
劉稷跪別先生,又回家給母親磕了頭,這才踏上北上的官道。與他同行的還有金州其他六名舉子,都是貧寒出身,最大的已三十有五,最小的才十七歲。七人結伴而行,白天趕路,晚上在官驛借宿,閒時互相考問經義。
一路上,他們遇到了從各地赴京的舉子。有鮮衣怒馬的富家子弟,有僕從如雲的官宦之後,也有和他們一樣衣衫簡樸的寒門士子。在襄陽官驛,劉稷親眼見到一個荊州來的富家子,因嫌棄驛館飲食粗陋,當場摔了碗筷,卻被驛丞冷冷告知:“朝廷有令,舉子接待一視同仁。公子若不滿,可自費去城中酒樓。”
那富家子悻悻而去。劉稷與同伴相視而笑,心中更感朝廷此次是動了真格。
越往北走,天氣越冷。到河南府時,天上飄起了小雪。劉稷將冬衣前買的棉襖緊緊裹在身上,踩著積雪繼續前行。腳上的草鞋早已磨破,他在市集花五十文買了雙舊布鞋,小心翼翼收好先生給的炊餅——那是要留到洛陽吃的。
臘月初八,一行人終於望見了洛陽高大的城牆。護城河結著薄冰,城門口車馬如流。劉稷站在城外官道上,望著那巍峨的城樓,恍如夢中。
“到了……我們真的到了。”身邊那位三十多歲的老童生喃喃道,眼眶泛紅。
七人整理衣冠,互相檢查文書,這才邁步走向城門。守門兵卒驗過他們的舉子文書,揮手放行,還難得地說了句:“祝各位高中。”
走進洛陽城,劉稷被眼前的繁華震撼了。寬闊的街道,林立的店鋪,穿梭的車馬,還有那些衣著光鮮的行人……這一切,與雲霧坪的青山薄田,彷彿是兩個世界。
按照文書指引,他們找到了禮部設的“恩科舉子接待院”。那是一座寬敞的院落,已有數百名各地舉子入住。管事吏員核對文書後,給他們分配了房間——八人一間,通鋪,但乾淨暖和,還提供熱水、炭盆。
“明日去禮部報到,領取考牌。考試在正月二十,期間可在院內溫書,每日兩餐由官府供給。”管事交代完,又補充道,“陛下有旨:恩科舉子,無論貧富,一視同仁。你們安心備考便是。”
劉稷鋪好被褥,坐在通鋪上,看著窗外洛陽的燈火。同屋的舉子們興奮地議論著見聞,他卻默默從行囊中取出母親的布鞋、先生的硯臺,還有那本翻爛了的《論語》。
一萬四千里路,一萬四千文錢,將一個山野少年送到了帝國的心臟。而這一切,都始於朝堂上那道充滿溫度與遠見的詔書。
遠處皇宮的鐘聲傳來,悠長而莊嚴。劉稷握緊了拳頭,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知道,這場考試,不僅關乎個人的命運,更關乎那道詔書所代表的信念——在這片土地上,出身不該是才華的枷鎖,皇恩應當抵達每一個角落,哪怕是最偏遠的山村。
窗外雪漸漸大了,將洛陽城覆蓋成一片銀白。而恩科舉子院裡,數百盞油燈亮到深夜,那是寒門士子們用苦讀點亮的光芒,也是這個帝國向著更公平、更開放的方向,邁出的堅實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