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明醒來時,四周寂靜得可怕。
他忍著渾身散架般的疼痛,掙扎著坐起身。眼前一片荒涼——斷裂的鋼筋從水泥塊裡刺出來,像巨獸死去的獠牙。沒有林思陽的影子,連翻倒的越野車也不見了。
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巨蟒的血盆大口、冰冷的涎液、翻滾的撞擊。寒意從脊背爬上後頸,他在死寂中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作響,像在敲打一口空棺材。
就在他幾乎被這片寂靜逼瘋時,眼角掠過一道影子。
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身影,身段纖細,像夜風裡的細柳。在這片灰敗的廢墟中,那道身影亮得刺眼。黃天明喉嚨發緊——那輪廓太熟悉了。他不敢喊出聲,在這裡,聲音可能引來更可怕的東西。
影子閃進半塌的樓房後面,眼看就要消失。黃天明想也沒想,拔腿追了上去。是沈蕤嗎?他在心裡默唸,腳步在碎石上磕磕絆絆,呼吸粗重。
前面的黑衣女子始終領先一段距離,像引路的幽靈,在斷牆殘垣間輕盈穿梭。她顯然知道他在追,卻不回頭,也不加速,只是保持著那種讓人心焦的距離。不遠處,傳來了嬰兒的哭聲。聲音很細,斷斷續續,在這片死寂中卻尖銳得像一根針,扎進黃天明的耳朵。他猛地停下腳步,心臟狂跳。那哭聲不對勁——不像普通的哭鬧,更像一種壓抑的、斷續的悲鳴。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新迪馬怎麼會變成這樣?林思陽在哪裡?這哭聲又是怎麼回事?沒有答案。只有前方飄忽的身影,彷彿下一秒就會消失。他咬緊牙關,繼續追。汗水已經溼透了後背。
追逐的盡頭,是一個地下通道的入口。方形的黑洞向下張開,寒氣從裡面滲出來,帶著灰塵和更深邃的、說不清的氣味。那女子停住了,緩緩轉過身。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她的側臉——不是沈蕤,是露西。
黃天明的心往下一沉,失望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眼前的露西和記憶中不太一樣——她站在那片昏黑的邊緣,臉上沒什麼表情,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那孩子正嘶聲哭著,小臉漲得通紅,哭聲在通道口形成陰森的迴音。露西異常平靜地看著他,聲音平淡:“跟我來。”說完,不等他回答,就轉身走進了通道的黑暗裡,腳步聲輕而穩,漸漸遠去。
黃天明僵在原地。信任和懷疑在腦子裡打架。最後,對同伴下落的焦急推著他向前。他深吸一口氣,踏進了那片彷彿能吞沒一切的黑暗。通道不長,盡頭有朦朧的白光。
走出通道,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相對開闊的廢墟空地。空地邊緣,矗立著一棟白色的建築。在這片被灰黑和鐵鏽色統治的死亡地帶,那白色顯得格外突兀、潔淨,甚至有些詭異。嬰兒的哭聲,正從那裡傳來,更加清晰,也更加密集。
黃天明走近。建築主體還算完好,周圍散落著倒塌的附屬結構。他推開大門,一股溫暖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大廳裡的景象讓他屏住了呼吸——一排排巨大的透明培養艙整齊排列,艙裡液體泛著微光,細細的管線連線著一個個幼小的身體。那些嬰兒,有的在沉睡,有的睜著無辜的眼睛揮動小手,在營養液裡緩緩浮動。這裡不像避難所,更像一個工廠車間。
露西站在不遠處的一個保溫艙旁邊,正把懷裡哭鬧的嬰兒輕輕放回艙內柔軟的墊子上,動作熟練得像一個護士。黃天明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個嬰兒的脖頸側面——皮膚上印著一串微微發光的字元編碼,人造人的標記。那些哭聲,屬於這些“產品”。
他抬起頭看向露西,滿臉疑惑。露西沒有解釋,只是不動聲色地打開了全息投影。畫面亮起,一片高樓林立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比末世前還要宏偉壯觀。黃天明定睛一看,心臟猛地一跳——畫面裡的人,竟是詹英和美惠夫人。
怎麼可能?詹英不是已經……G城淪陷那年,詹英作為市長,堅持留在城裡組織救災,後來下落不明。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在了那場浩劫中。可現在,他就活生生地站在畫面裡,站在那片被稱為新大陸的土地上。黃天明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些空蕩蕩的城市廢墟,那個再也沒有人接聽的電話……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翻湧。“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裡是南極大陸。”詹英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語調平靜,“我們是一年前被送到這裡的,主要負責開拓這片大陸。這地方原本是掠奪者的一個基地,是美惠夫人救了我們。現在,我們一家人終於團聚了。”畫面裡,詹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鏡頭,落在黃天明身上。“露西是我派去幫你的。儘快找到小蕤,然後來新大陸跟我們團聚。”
話音落下,通訊戛然而止,全息影像也隨之消散。黃天明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詹英還活著。那個他以為早已葬身大海的人,此刻正在南極大陸,等著他們回去團聚。沈蕤要是知道這個訊息,該有多高興。可這訊息越是圓滿,便越透著一種說不清的詭異——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提前寫好劇本,只等他一步步走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林思陽還下落不明,沈蕤也還沒有找到。他環顧四周,發現整個廢墟中,只有這棟樓完好無損——顯然,蟒蛇攻擊了附近所有建築,唯獨放過了這裡。他看著那些安靜或啼哭的嬰兒,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這棟樓是這片區域唯一的安全區。露西把落腳點設在這裡,利用這些嬰兒作為“護身符”,在蛇群肆虐的地獄裡開闢出一小塊詭異的避風港。
“跟我走,”露西打斷了他的思緒,語氣不容商量,“我帶你去救人。”她彎下腰,從另一個保溫艙裡抱起一個嬰兒。那孩子很小,裹在柔軟的白色襁褓裡,只露出半張小臉,睡得正熟。然後,她轉身,將這個嬰兒遞向黃天明。黃天明下意識接過,小小的身體輕得驚人,帶著溫暖的奶香和一絲冰冷的、屬於培養液的氣味,觸感柔軟脆弱,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碰碎。他僵硬地託著,不知所措。
“帶上她,”露西解釋,自己也抱起另一個嬰兒,“蟒蛇才不會靠近我們。”
這就是她的“通行證”。黃天明終於明白她為什麼能在這裡行動。嬰兒身上散發的氣息,是巨蟒不攻擊的訊號——這是掠奪者用最邪惡的方式換來的“規則”。露西的目的是什麼?他一無所知,但此刻,救林思陽是唯一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