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幹事徑直走到楊芳君桌前，將那疊表格“啪”地一聲放在楊芳君正在畫圖的紙上，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新來的吧，把這個統計一下，各廠資料加總，算個同比增長，列個簡要分析。下午兩點前給我。”說完，也不等楊芳君回應，轉身就往外走。
楊芳君看著突然蓋在自己設計草圖上的表格，又看了看那位劉幹事乾脆利落離開的背影，眉頭微蹙。
這態度，這做派……這才是局裡有人吧。
楊芳君翻了翻那疊表格，心裡暗自搖頭，這個人也是心大，連她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就直接把明顯是急件且有分量的活給她做，也不說清楚做啥，萬一做錯了，耽誤了下午的會議，這責任算誰的？
於是楊芳君微微側身，向旁邊的陳麗紅低聲問道：“紅姐，剛才那位女幹事……是哪位領導啊？”
陳麗紅正在寫一份報告，聽到楊芳君問，抬起頭，先是警惕地看了看門口，確認劉幹事已經走遠，才湊近楊芳君，壓低了聲音道：“她呀，叫劉亞玲，是咱們處裡負責生產資料統計的幹事，不是領導。”她看了看楊芳君桌上的表格，心想這劉幹事又差使人幹活了，無聲的搖了搖頭，就繼續幹自己的活了。
楊芳君雖不是職場小白，但她還真沒系統的幹過統計的活，就算在紡織廠工會也是乾乾統計產量的活。她迅速翻了翻那疊表格，裡面是各家工廠上報的年度生產資料，種類繁多，格式不一，有些字跡潦草，還有塗改，好在表格邊緣有用紅筆潦草地標註了幾個要求：“加總”、“算同比”、“簡要分析”。
幹？還是不幹？
“算了，還是先幹起來吧。”楊芳君心裡嘆了口氣，大不了錯了就打道回府。
她攤開表格，深吸一口氣，開始認真工作起來。她一開始沒有盲目地立刻加總計算，而是先快速瀏覽所有表格，對資料範圍和型別有個整體瞭解。然後，她按照工廠和產品類別，將資料重新歸類整理，在草稿紙上列出清晰的清單。遇到字跡模糊或疑似有誤的資料，她用鉛筆在旁邊輕輕打了個問號。
加總計算時，她只能手動打草稿自己算。計算同比增長時，好在表格裡附帶了去年的一些基礎資料，並註明計算基期，也不算是很困難。至於“簡要分析”，她沒有貿然下結論，而是根據彙總結果，客觀列出了幾個最顯著的趨勢：比如，化纖產品產量增長明顯快於純棉產品；幾家重點廠的產值佔比有所提升；但同時也注意到，有少數幾家廠的資料存在較大波動，可能與報表填報質量或生產不穩定有關。她在分析末尾特意加了一句：“以上分析基於各廠上報原始資料，部分資料有待進一步核實確認。”
楊芳君這一干就幹到飯點，吃完中飯她又接著幹，直到下午一點才正式幹完。
下午一點半左右，劉幹事來到辦公室，對楊芳君冷冷說道：“表格弄好了嗎？兩點開會要用的。”
楊芳君雙手遞了過去，語氣平和的說道：“劉幹事，我弄好了，給。”
劉幹事似乎有些意外楊芳君真的按時完成了，而且看起來還弄得挺齊整。她“嗯”了一聲，接過那疊紙，看都沒看具體內容，只隨手翻了翻頁數，確認都寫了字，便轉身走了，連一句“辛苦”或者“謝謝”都沒有。
一旁的紅姐看著不遠處的身影，嘴裡發出“嘖嘖嘖”幾聲，隨即湊近楊芳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瞭然說道：“看她手腕上的包沒？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中午休息出去了剛回來，連自己辦公室都沒回，就直奔咱們辦公室來了。”
紅姐眼神里帶著點過來人的通透，輕輕揚了揚下巴示意，“估摸著是急著來這兒露個面，生怕被人看出她中午溜出去摸魚了。”
楊芳君當然懂，摸魚偷懶的人每次摸魚都不會被領導抓到，像她這種踏踏實實工作偶爾摸魚的，偏偏就很寸，次次被領導抓。
楊芳君感嘆道：這摸魚的運氣，是半點不由人啊……
下午兩點，處裡通知開會。
劉副處長特意過來叫楊芳君：“小楊，你也來聽聽吧，熟悉一下處裡的工作。”
楊芳君連忙應下，拿起筆記本和筆，跟著劉副處長來到了會議室。會議室不大，已經坐了不少人，楊芳君注意到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五十多歲、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的男領導，楊芳君猜想這位估計就是丁局長了。
會議開始，主要是聽取各廠近期生產情況彙報，討論一些技術革新專案的進度，部署下一階段的工作重點。楊芳君安靜地坐在後排，認真記錄著。
會議進行到一半，負責主持會議的丁局長拿起手邊的一份材料看了看，正是那份年度生產統計彙總表。他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目光在材料上停留的時間比看其他檔案要長一些。
忽然，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會場，聲音不高但極具穿透力地問道：“這份年度生產統計彙總和分析，是誰做的？”
會場安靜了一瞬。
劉幹事就坐在靠前的位置，聞言，心裡咯噔一下，暗歎難道是表格出了什麼問題，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抬起手，指向了後排的楊芳君，聲音清晰地回答道：“丁局，是這位新來的同志做的。她上午剛接手這個任務。”
這話一齣，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楊芳君身上。連不怎麼理楊芳君的盛處長也轉頭看向楊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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