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咳嗽了好幾個月,自己花錢去衛生所抓副藥,還要被老三媳婦念,說什麼“咳嗽不是病,忍忍就過去了”,“老人就是亂花錢”。
楊爺爺一想到這裡,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現在還能動彈,能自己吃飯穿衣,可要是哪天動不了了呢?癱在床上起不來了呢?王春花那性子,會好好伺候他?
前街的張老頭,也是癱了兩年,兒媳婦嫌髒嫌累,飯都懶得端到跟前,有一頓沒一頓的。瘦得張老頭皮包骨頭,去年冬天一口氣沒上來,就走了。街坊鄰居都說,是被兒媳婦兒活活餓死的。
楊爺爺打了個寒顫。
他要是也落到那地步,王春花怕是連張老頭那媳婦都不如,沒準還盼著他早點死。
那芳君丫頭有沒有孝心,他不知道,但起碼她有文化,有見識,不像王春花這種眼皮子淺的。她要是能管他,肯定不會讓他餓著凍著。就算不親自伺候,一個月給個十塊八塊的,他也能僱個人照應自己。
兒子兒媳是靠不住。
能靠得住的,只有這個有錢的孫女。
清福啊……
楊爺爺活了七十多年,什麼叫清福,他沒享過。
年輕時候苦,中年時候也苦,老了老了,還得看兒媳婦臉色過日子。
每天三頓粗茶淡飯,過年能吃上幾塊肉,就算不錯了。
可要是能攀上那丫頭……
楊爺爺腦子裡已經開始想象了:那丫頭逢年過節提著大包小包來看他,酒是瓶裝的好酒,煙是帶過濾嘴的,點心是從供銷社買的那種帶油紙的。冬天給他買件新棉襖,夏天給他買雙新布鞋。病了有人伺候,老了有人養老……
這才是清福啊!
他嚥了口唾沫,這清福,他非得享上不可。
他放下筷子,渾濁的眼睛掃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後落在楊大寶身上。
“大寶,明兒你去你二伯家,讓他們全家年三十來家裡吃飯。”
楊大寶正埋頭扒飯,聽到這話差點被噎住。他抬起頭,瞪大眼睛,嘴裡還含著半口飯,含糊不清地說:“爺爺,我?我去請?不好吧……”
“哪裡不好?”楊爺爺眉頭一皺,“你不是跟你芳君姐很親嗎?你去請,正合適。”
“我不去。”楊大寶搖了搖頭,把碗往桌上一放,態度難得地堅決起來。
楊爺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去不去?”
“不去。”楊大寶梗著脖子道,雖然心裡有點發虛,但還是硬著頭皮頂了回去,“我丟不起這個臉。”
“你!”楊爺爺猛地一拍桌子,“讓你去請你堂姐一家,是什麼丟臉的事嘛!”
楊奶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她看看發怒的老頭子,又看看梗著脖子的孫子,連忙打圓場:“老頭子,你發這麼大火幹啥?大寶不去就不去,多大點事……”
“你閉嘴!”楊爺爺瞪了她一眼,又指著楊大寶,“是我老了,使喚不動你了是吧,我再問你一次,去不去!”
王春花也是第一次見公公對兒子發這麼大火,又見自己男人也不說話,她拽了拽楊大寶胳膊,示意兒子不要跟老人家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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