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團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樓裡傳來隱約的琴聲和吊嗓子的聲音,咿咿呀呀的,聽不太清。
楊芳君跟著周書記上了二樓。走廊裡貼滿了演出海報和宣傳畫,有樣板戲的,有歌舞晚會的,花花綠綠的。
文工團的副團長見到周書記就迎上來握手:“是東海製衣廠的周書記吧。”
“我是,您是孫副團長吧。”周書記跟他握了手,又指了指楊芳君,“這是我們廠外貿科的楊芳君同志。”
楊芳君上前一步,禮貌問好:“孫副團長好。”
孫副團長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身材微胖,圓臉,笑眯眯的,看著一團和氣。他上下打量了楊芳君一眼,熱情地招呼道:“快進來坐。王團長在裡頭等著呢。”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架,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的是“百花齊放”。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楊芳君第一眼看過去,有點意外。
她以為文工團的團長,就算不是那種能歌善舞的風流人物,至少也應該是長的好看的。可眼前這個人——四十來歲,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臉型窄窄的,顴骨有點高,頭髮剃得很短,看著像難民,一點不像管著一個文工團的領導。
他見有人進來,慢慢站起來,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說話,最後還是什麼表情都沒做出來,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伸手示意對面的椅子:“坐。”
楊芳君和周書記落座後,孫副團長直接開門見山說道:“劉局長已經具體的跟我們講了,你們是想給我們團衣服,我們表演可是一年上百場,你們負擔的起嗎?”
楊芳君不慌不忙地開口道:“孫副團長,我得先糾正您一個說法——咱們不是‘給’,而是‘贊助’。”
孫副團長挑了挑眉:“哦?有什麼區別嗎?”
楊芳君不緊不慢地解釋道:“‘給’,那就是單方面的。我給了你,你拿了,兩清了。‘贊助’不一樣,贊助是合作。我支援你,你也必須得支援我,咱們是互相幫助。”
孫副團長愣了一下,隨即問道:“那你們是打算怎麼贊助?咱們團一年演出上百場,從市裡到縣裡,從工廠到農村,哪個月不得演個七八場?你們要是場場都贊助,那可不是個小數目哦。”
他說這話的時候,翹起了二郎腿,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輕輕敲著,一副“我這兒可是大買賣,你們接不接得住”的派頭。
楊芳君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覺得好笑。
明明窮得要死,還裝得跟個大財主似的。
楊芳君沒接茬,反而問道:“孫副團長,文工團一年的演出,大概有多少場是需要穿日常服裝的?”
孫副團長一時沒反應過來,楊芳君也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您剛才說一年有上百場,這個數字我信。文工團的演出任務重,這個我們都知道。不過你們演出裡,應該有些戲是需要專門的演出服吧,我想真正能穿日常演出服的戲應該沒有上百場吧?”
“所以,咱們不能按一年上百場來算。咱們得按實際能用的場次來算。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啊?”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孫副團長的二郎腿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來了。
楊芳君這話說得在理,文工團一年演出上百場是不假,可那些樣板戲、大型歌舞晚會,確實都有專門的演出服。那些服裝都是上面統一配發的,雖然舊了點,破了個洞補一補,但好歹是“正經行頭”,穿出去不丟人。真正需要日常服裝的,也就是那些下基層的小節目、小話劇,一年到頭,滿打滿算,撐死了就三四十場。
最重要的是,團裡的團員穿的日常服還不如演出服呢。
那服裝間的幾套日常服,也不知穿了多少年,領子都洗破了,掛在那裡就像一排曬蔫了的菜葉子,又酸又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