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幼兒園
市機關幼兒園的院子，在三十五歲的林婉眼中，小得有些逼仄。但落在五歲的身體裡，這方天地卻顯得廣闊而充滿未知。滑梯像是巨大的紅色怪獸，鞦韆能盪到天上去，而那一片黃澄澄的沙坑，則是孕育無數“工程”與“盛宴”的寶地。
媽媽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後，林婉沒有像其他依舊眷戀父母懷抱的孩子那樣哭泣或茫然四顧。她靜靜地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像掃描器一樣，掠過一張張稚嫩卻陌生的面孔。
這些孩子，在她前世的記憶裡，幾乎沒留下任何痕跡。大學畢業，考上編制，留在北方的大城市，像一顆被投入激流的石子，沉底之後便只顧著承受水流的壓力，故鄉的漣漪早已平息。工作後為了提升學歷拼命考研，與原來的同學疏於聯絡，同事成了最親近的人，可那種親近，多少帶著點競爭下的抱團取暖和利益考量。真正的、不涉功利的、可以毫無保留分享喜怒哀樂的“發小”一個也沒有。
她看到一個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花裙子的小女孩身上。那女孩正蹲在沙坑邊，極其認真地用一個小鏟子把沙子裝進塑膠桶裡，嘴裡還唸唸有詞，像是在做什麼了不起的點心。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樣莽撞地揚沙，動作帶著一種天然的細緻。
林婉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融入幼兒園的氛圍裡。
小女孩察覺到有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圓圓的、像蘋果一樣紅撲撲的臉，眼睛亮晶晶的。“你要和我一起做蛋糕嗎？”她主動發出邀請，聲音清脆。
林婉點點頭，拿起旁邊閒置的一個小模具：“好。你做的是什麼口味的？”
“草莓的！”小女孩興奮地說，“我放了最紅的沙子當草莓醬。我叫王然，你叫什麼？”
“林婉。”她回答，心裡快速搜尋著前世的記憶。王然……這個名字似乎有點印象，好像是老家某個小學老師？印象很模糊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這個女孩眼神乾淨，充滿熱情。
“林婉，你的裙子真好看。”王然盯著她的紅揹帶裙，由衷讚歎。
“你的花裙子也好看。”林婉禮尚往來。孩子的友誼，有時就是從一句互相誇讚開始。
兩個小女孩並排蹲在沙坑邊，一個裝模作樣地“烘焙”，一個幫忙“裝飾”，用撿來的小石子和小樹葉點綴她們的“蛋糕”。簡單的遊戲，因為有了同伴，變得趣味盎然。
期間，有個調皮的男孩跑過來，想踢翻她們的“蛋糕”，王然立刻像只護崽的小母雞，叉著腰站起來：“走開！不許你搞破壞！”
林婉看著王然氣鼓鼓的側臉，心裡微微一動。這種毫不掩飾的維護，在她前世成年人的世界裡，已經很少見了。
“謝謝你。”在男孩跑開後，林婉輕聲說。
王然擺擺手，渾不在意：“沒事！我們是朋友嘛！”
下午是自由畫畫時間。老師在旁邊組織小朋友坐好。林婉坐在小桌子前，拿著蠟筆。她不再是那個只能畫規整太陽和房子的五歲孩子，她的靈魂裡裝著三十五年的閱歷和對藝術的模糊審美。但她剋制著，只畫了一片草地，幾朵簡單的小花，和一個笑著的小女孩——依稀是王然的樣子。
“你畫得真好！”旁邊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
林婉轉頭，是一個瘦瘦小小、頭髮有點黃的男孩，正睜大眼睛看著她的畫。他手裡攥著一支藍色的蠟筆，自己的畫紙上卻只有幾條雜亂的線條。
這個男孩……林婉仔細看了看，沒什麼印象。他看起來有些內向。
“你想畫什麼？我可以幫你。”林婉放柔了聲音。
男孩眼睛一亮，小聲說：“我想畫……大輪船。我爸爸是跑船的。”
林婉心裡瞭然。這個年代，跑船意味著長期不在家，孩子多半由母親或老人帶著，可能因此性格比較敏感。她拿起藍色的蠟筆，在紙上勾勒出一個簡單的船體輪廓：“你看，先畫一個長長的……然後上面……”
她耐心地引導著，男孩跟著她一筆一畫地學，雖然畫得歪歪扭扭，但臉上卻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我叫李浩宇。”畫完後，男孩小聲說。
“我叫林婉。”她再次自我介紹。
“林婉，你真厲害。”李浩宇崇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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