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場要成立護林隊的訊息,是靠山屯今年春天最大的新聞。周場長在廣播裡喊了三天,喇叭掛在林場辦公區的電線杆上,每天早中晚各播一遍,聲音大得整個屯子都聽得見,連山溝溝裡的老獵人都能聽見回聲。護林隊的主要任務是巡山、防火、抓盜伐。周場長說,“老黑山是咱們的命根子,山在人在,山毀人亡。護林隊要像看護自己的眼睛一樣看護這片林子。”他又說,卓全峰當副隊長。
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擦槍,聽見廣播裡的訊息,頭都沒抬。白尾趴在他腳邊,歪著頭聽他擦槍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槍管被擦得鋥亮。虎子趴在狗窩邊,五隻小狗崽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金子跑得最快,元寶和金豆跟在後面,墨墨和硯硯趴在狗窩邊上。三隻老鷹蹲在屋頂上,兩隻新鷹蹲在鷹架上,小灰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聽見了聽見了”。
胡玲玲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盆髒衣裳,盆邊搭著搓衣板。“全峰哥,你當副隊長了?”
“嗯。”卓全峰把槍管擦完了,又擦了擦槍托,“周場長讓我當,我就當了。”
“護林隊幹啥的?”
“巡山、防火、抓盜伐。”卓全峰站起來,把槍靠在牆邊,“老黑山這片林子,這些年沒少被人禍害。盜伐的偷著砍樹,一砍一大片,山都快禿了。再不管,再過幾年,老黑山就變成光頭山了。”
胡玲玲嘆了口氣,“那些人也是,樹砍了,山禿了,以後咋辦?”
“他們不管以後,只管眼前。”卓全峰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咱不能不管。咱是靠山屯的人,老黑山是咱的靠山,山沒了,咱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第二天,卓全峰帶著護林隊進了山。護林隊有八個人,加上狩獵隊的狗和鷹,浩浩蕩蕩的。白尾在前面領路,虎子跟在後面,五隻小狗崽在隊伍前後跑來跑去,金子跑到路邊聞了聞一朵野花,打了個噴嚏,又跑回來了。三隻老鷹在天上跟著,兩隻新鷹也跟著,小灰飛得最高,在高空盤旋,啾啾叫著,聲音從高處落下來,細細的,像一根根銀針紮在地上。
進了老林子,卓全峰讓隊員們散開,相隔五十步,並排往前走。這樣搜的面積大,不容易漏掉盜伐的痕跡。走了兩個多時辰,翻過一道山樑,在一處山溝裡,白尾突然停下來,趴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虎子也停下來,耳朵豎得筆直,鼻子朝著山溝的方向使勁嗅。
“有東西。”卓全峰蹲下來,撥開面前的灌木叢。山溝裡,幾十棵松樹被砍倒了,樹樁還是新的,鋸口白生生的,滲出樹脂,在陽光下閃著光。樹脂的味道很濃,老遠就能聞到,松香味混著血腥味,說不清是什麼味道。樹樁有大腿粗,有腰粗,最大的那棵,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樁的鋸口平整光滑,一看就是用電鋸鋸的,不是用手鋸。
孫小海走過來,蹲在樹樁旁邊,用手摸了摸鋸口,“全峰,新鮮的,最多兩三天。”
“兩三天?”卓全峰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腳印和車轍。腳印亂七八糟的,少說有五六個人,鞋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淺。車轍很深,壓在泥土裡,像兩道溝,車輪印寬寬的,是拖拉機的輪胎印。“這麼多樹,少說二三十棵,得用拖拉機拉,他們跑不遠。”
卓全峰站起來,順著車轍往前走。白尾在前面領路,聞著車轍的氣味,走得不快不慢。虎子跟在後面,黑狗和黃狗也跟在後面,五隻小狗崽在隊伍後面跟著,金子跑累了,舌頭伸得老長,哈喇子拉得老長,但還在堅持。
追了不到一個時辰,聽到前面有拖拉機的突突聲。卓全峰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停下,壓低聲音說,“小海,你帶黑狗從左邊包抄。鐵柱,你帶黃狗從右邊包抄。我從正面過去。等我的訊號,一起上。”
三個人散了,各就各位。卓全峰帶著白尾和虎子,貓著腰,沿著車轍往前走。走了不到半里地,看見一輛拖拉機停在路邊,車廂裡裝滿了松木,碼得整整齊齊的,用繩子捆著。拖拉機旁邊站著三個人,正在抽菸聊天,笑得很大聲,根本沒發現有人來了。
“別動!護林隊的!”卓全峰從灌木叢後面站出來,獵槍端在手裡,槍口指著那三個人。
三個人愣住了,煙從嘴裡掉下來,掉在地上,火星子濺了一地。一個胖子的臉唰地白了,另一個瘦子的腿在抖,第三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像見了鬼。
“你們……你們誰啊?”胖子結結巴巴地說。
“護林隊的。”卓全峰往前走了一步,“你們盜伐林木,違反了《森林法》,跟我回林場。”
“大哥,大哥,別這樣。”胖子從兜裡掏出一沓錢,遞過來,“這是一百塊錢,您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
卓全峰沒接錢,“把錢收起來,跟我回林場。”
胖子的臉變了,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大哥,你別給臉不要臉。你知道我是誰的人嗎?我是縣林業局王局長的人。你抓了我,王局長不會放過你。”
“王局長?”卓全峰笑了,“王局長要是知道你打著他的旗號盜伐林木,他第一個不放過你。走吧,別廢話。”
胖子還想說什麼,孫小海和王鐵柱從兩邊出來了,帶著狗。三條狗衝著那三個人汪汪叫,白尾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吼,虎子也齜著牙,黑狗和黃狗也叫個不停。胖子看了一眼狗,腿軟了,“行,行,跟你走。”
三個人被帶回了林場。周場長審了半宿,胖子交代了,他們是附近屯子的,專門盜伐林木賣錢,幹了兩年多了,砍了幾百棵樹,賣了好幾萬塊。周場長氣得拍桌子,“王八蛋!老黑山的樹,是國家的財產,你們砍一棵少一棵,砍光了,子孫後代用啥?”他把三個人送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立了案,三個人被拘留了。
那胖子臨走時,回頭看了卓全峰一眼,眼睛裡全是恨意,“卓全峰,你等著,早晚收拾你。”
卓全峰沒理他,蹲在派出所門口抽菸,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蹲在白尾旁邊。他把煙抽完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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