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雪化了大半了,山坡上的泥水嘀嗒嘀嗒地往下淌,順著溝壑匯成一道道細細的水流,從高處蹦蹦跳跳地滾下來,在低窪處聚成水窪,又在更低的地方匯成小溪。山澗裡的水聲一天比一天大,嘩啦嘩啦響個不停,夜裡睡覺的時候能聽見,忽遠忽近的,像有人在遠處搖一串鈴鐺。樹梢上的冰凌子也開始化了,一截截地往下掉,砸在雪地上噗噗的,化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青苔和地衣,泛著一層鮮亮的綠色。雪麻雀從南方飛回來了,在枝頭上嘰嘰喳喳地叫,一天到晚不消停,吵得人耳朵根子發癢。卓全峰蹲在院門口抽了根菸,看著遠處的老黑山,山腰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來一片片深色的樹林,林間的霧氣在陽光裡慢慢往上飄。
天這麼好,他揣了兩個餅子和一壺水,招呼了白尾和虎子一聲,就進了山。黑豹和黃虎要跟,被他攆了回去,兩條小狗趴在柵欄縫裡嗚嗚叫,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但到底還是沒敢跟出來。獵王從屋頂上飛起來跟上了,灰白色的身影在藍天上忽高忽低地盤旋。山路上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陷半寸深,泥水灌進鞋裡冰涼冰涼的,走起來吧唧吧唧響。白尾在前面蹦蹦跳跳地開路,走幾步就抖一抖身上的泥水,泥點子甩得到處都是,虎子跟在後面專挑乾的地方走,一步一個準,腳掌踩過的地方只留下淺淺的印子。
沿著山澗往上游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拐進了一條岔溝。溝口被幾棵歪脖子老榆樹擋著,樹冠參差交錯,像一道天然的拱門。他撥開低垂的枝條鑽進去,裡面豁然開朗——一道窄窄的山谷,兩旁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披著綠茸茸的苔蘚,滲著水珠亮晶晶的。谷底有一方石潭,不大不小,三四丈見方,水色碧綠碧綠的,清得能看見底下每一塊石頭,石頭有青有灰有白,錯落地鋪在潭底,水草在石縫間輕輕搖著,像魚尾巴一樣擺來擺去。陽光從山谷頂端的縫隙裡漏下來,光柱打在潭面上,折成一片碎金,晃晃悠悠的。
卓全峰蹲在潭邊看了半天。水太清了,清得像一塊翡翠嵌在山谷裡。水底下有魚,巴掌大,身子細長,背脊青灰肚腹銀白,在水草間穿梭來去,快得像一根根銀針在水裡扎著。他認識這種魚,當地人叫柳根子,肉質鮮嫩刺少,燉湯奶白奶白的,是山澗裡最好吃的一種魚。他脫了鞋襪,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腳一伸進水裡,整個人激靈靈打了個哆嗦——水是從山頂積雪化下來的,冰涼刺骨,像一把把冰刀子在腳脖子上刮。他齜了齜牙,邁了一步,腳底踩在光滑的鵝卵石上,滑溜溜的差點摔一跤,趕緊穩住身子。水沒到小腿肚,涼氣從腳底一直竄到天靈蓋。
白尾蹲在岸上歪著頭看他,滿臉不解,大概覺得主人今天犯了傻,好好的人為什麼要往冰水裡站。虎子趴在岸邊一塊大青石上打盹,眼皮子耷拉著,尾巴尖偶爾掃一下石頭表面。獵王落在潭邊一棵老松樹上,低頭看著水裡,灰白色的眼珠轉了轉,啾啾叫了一聲,像是在笑話他。
卓全峰彎下腰,手伸進水裡。水比腳感更涼,手指頭一浸進去就麻了,他忍著,慢慢往石頭縫裡摸。柳根子魚喜歡藏在石頭縫裡,一有動靜就鑽進去,你得先把縫隙堵住了再掏。他摸到一塊大石頭底下的空隙,手指探進去,觸到了滑溜溜的東西——魚背。柳根子魚受了驚,嗖一下往外竄,從他手指縫裡溜走了,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手根本抓不住。他蹲在原地沒動,等了一會兒,等魚放鬆了警惕重新游回來,才又慢慢伸手,這回不是直接抓,而是把手掌攤開貼在石頭縫口子上,等魚自己遊進手掌心。過了好一陣,一條柳根子魚慢悠悠地游過來了,近了,更近了,它大著膽子探進他的手掌範圍,卓全峰猛一收手,五指併攏,魚在掌心裡拼命扭著尾巴,滑不留手地蹭著,他抓緊了不讓它跑,撈出水面。巴掌大一條,青灰色的背在陽光下閃著光,尾巴一甩一甩的,水珠濺了他一臉。他趕緊把魚扔上岸,白尾湊過去聞了聞,退開兩步蹲著,看魚在草地上蹦。
有了第一回的經驗,後面就順了。他摸清了柳根子魚的習性和躲藏的規律,手越來越準,左一條右一條,一條接一條地往岸上扔。白尾蹲在岸上看著魚在草地上蹦躂,偶爾伸出爪子撥一下,不咬也不動。虎子被魚蹦躂的動靜吵醒了,站起來湊過去聞了聞,又趴回去打盹了。卓全峰在水裡蹲了大半個時辰,嘴唇凍得發紫,腿也麻了,踩著鵝卵石一瘸一拐地走回岸邊,一屁股坐在大青石上搓腳。腳趾頭凍得紅裡泛白,搓了好一陣才恢復知覺。他數了數岸上的魚,大大小小十幾條,兩斤出頭,夠一家人吃一頓了。
他從揹簍裡拿出一根細麻繩,把魚一條條串起來,從腮穿過去從嘴穿出來,十幾條魚串成一串提在手裡,銀光閃閃的還在微微甩尾巴。穿上鞋襪站起來,腿還發軟,他扶著旁邊的樹幹緩了緩,又蹲下來捧了把潭水洗了把臉。水冰涼冰涼的,激得他一下子清醒了,比喝啥都管用。獵王從松樹上飛下來落在他肩膀上,歪著頭看他手裡提的魚,啾啾叫了一聲。白尾站起來搖著尾巴,虎子也站起來了,三條狗一鷹跟著他往家走。
回到家,還沒進院子就聽見閨女們的聲音。五丫六丫在院子裡追著跑,一個喊你踩我腳了一個喊誰讓你跑那麼慢,三丫抱著黑豹坐在門檻上,四丫蹲在柵欄邊拿樹枝在地上畫東西,大丫二丫在屋裡幫胡玲玲幹活兒。卓全峰推開院門,手裡的魚串一晃,五丫先看見了,嗷一嗓子喊起來,魚!爹捉魚回來了!六丫跟著跑過來,兩個小丫頭圍著他手裡的魚串轉圈,哇好多魚!爹你在哪兒捉的?三丫抱著黑豹也湊過來了,四丫扔了樹枝也跑過來,大丫二丫從屋裡探出頭來,七丫福丫趴在窗臺上拍玻璃。
胡玲玲從灶房裡出來,手裡還沾著麵粉,哪兒來的魚?後山一個石潭裡摸的,柳根子,十幾條。她接過去掂了掂,兩斤多,夠燉一鍋湯了。轉身進了灶房。卓全峰跟進灶房,靠著門框看她收拾魚。胡玲玲拿刀刮鱗,柳根子的鱗細,刮起來刷刷刷的,銀白色的鱗片飛得到處都是。她把魚肚子劃開掏出內臟,在水盆裡涮乾淨,然後一條條放進鍋裡,倒了一瓢清水,擱了幾片姜和一小把蔥段,又撒了一撮鹽,蓋上鍋蓋生火燒。灶膛裡的柴火噼噼啪啪響,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漸漸熱了,冒出細小的氣泡,然後咕嘟咕嘟地開了,魚湯的顏色從清變白,從白變濃,最後成了奶白色的一鍋,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胡玲玲揭開鍋蓋,撒了一小把翠綠的蔥花,蔥香魚香混在一起飄滿了整個灶房,連院子裡都聞到了。
七個閨女圍在炕桌上坐好了,一人面前擺了一隻碗一雙筷子。胡玲玲把湯鍋端上桌,奶白色的湯冒著熱氣,蔥花翠綠地漂在面上,魚肉嫩白嫩白的,筷子一夾就碎了。五丫第一個伸筷子,夾了一塊魚肚子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好燙好燙好燙……一邊哈氣一邊嚼,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好吃!六丫也夾了一塊,真好吃!比狍子肉還嫩!三丫把黑豹放在腳邊,自己夾了一塊魚肉吹了吹塞進嘴裡,爹,這魚真好吃,下次還去摸。四丫小口小口地喝湯,一口下去眉頭舒展了,爹,湯好鮮。大丫二丫也各喝了一碗,二丫吸溜吸溜的,一碗湯見底了又盛了一碗,爹你以後多去摸幾次。
五丫把碗端起來仰著脖子把最後一口湯倒進嘴裡,又把碗底舔了三遍,舔得碗底鋥亮都快能照見人影了。胡玲玲伸手把她的碗拿過來,行了行了,碗底舔破了。五丫嘿嘿笑著抹了把嘴,娘,咱明天還喝魚湯不?胡玲玲把空碗摞起來,你爹要是明天還去摸,後天還喝。五丫轉頭看著爹,爹你明天還去不?卓全峰把嘴裡的魚肉嚥了,靠在炕頭的被垛上,明天再說,水太涼,摸一回腿麻半天。六丫在旁邊接話,爹你多穿條褲子就不涼了。卓全峰被她逗笑了,穿棉褲下水?那更涼。
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也分了一小碗魚湯,一人一小勺喂著喝,兩個小丫頭吸溜吸溜的,嘴唇上沾著一圈白湯漬。福丫喝完了張著嘴還要,七丫跟著張嘴,胡玲玲一邊喂一口,喂得手忙腳亂,好了好了,沒了,喝多了晚上尿炕。七丫福丫聽不懂尿炕啥意思,但看孃的表情就知道是說不讓喝了,兩張小嘴同時癟下去,七丫先哇一聲哭了,福丫緊接著跟著哭,兩個小嗓門賽著嚎,炕桌都被震得嗡嗡響。五丫六丫在旁邊笑得直打跌,福丫又哭了!七丫也哭了!倆小哭包!三丫趕緊把黑豹抱到炕上,黑豹你哄哄妹妹。黑豹歪著頭看了看兩個哭得滿臉通紅的小丫頭,伸舌頭舔了舔七丫的手背,七丫被舔得癢癢,哭聲停了,低頭看了看黑豹,伸手抓它的耳朵,黑豹被她抓得縮了縮脖子,嗚嗚叫了兩聲。福丫看見黑豹,也不哭了,伸著小手也要抓,黑豹左躲右躲,最後鑽到三丫懷裡去了。兩個小丫頭對視一眼,又同時咧嘴笑了,臉上還掛著淚珠子,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大丫把碗筷收走,二丫把小算盤從書包裡掏出來噼裡啪啦撥了幾下,自言自語,魚不用花錢買,省了買菜錢……三丫抱著黑豹跟它說,黑豹你看見沒有,魚湯好喝不,明天讓爹也帶你去摸魚。四丫拿了畫本在炕桌角上畫石潭,鉛筆畫了一圈橢圓形的水面,底下畫了石頭和水草,上面畫了陽光和山壁。五丫六丫吃飽了開始犯困,一個靠在牆邊打哈欠,一個趴在炕上眼皮打架。卓全峰抽了根菸,看著滿炕的閨女和狗,窗外天已經黑了,灶膛裡的火滅了,屋裡暖融融的,七丫福丫打著小哈欠縮在胡玲玲懷裡,三丫把黑豹放在炕頭,它蜷成一團毛球,黃虎趴在四丫腳邊。白尾和虎子趴在灶臺邊上守著餘溫,獵王蹲在窗臺上歪著頭看屋裡的動靜。外面的山澗水聲嘩啦嘩啦的,隔著幾里地還能隱約聽見,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泥土和融雪的潮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