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熱起來了,山裡的樹葉濃得發黑,樹冠密不透風,林間悶熱潮溼,蚊蟲成群。卓全峰把揹簍裡的驅蚊草點燃了掛在腰帶上,青煙在腿邊繚繞著。他帶著獵王和小獵王、白尾虎子黑豹黃虎四隻狗進了老林子,今天要多走些路,往深山裡再探一探。
太陽剛剛升起來不久就被濃密的樹冠擋住了大半,林子裡只有疏疏的光斑漏在地面上,空氣裡瀰漫著腐葉和溼土的氣息。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到一處山谷,谷底比周圍的林子開闊些,長滿了野草,草高的地方已經齊腰了,風一吹就起波浪。白尾走在前面,忽然蹲下來,尾巴貼著地面,耳朵豎著。虎子也蹲了,黑豹黃虎學樣。卓全峰蹲在白尾旁邊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山谷開闊地的邊緣,有一群狍子正在低頭吃草,七八隻,大大小小擠在一起。帶頭的是一隻大公狍子,角已經長得挺高了,雖然還沒完全骨化但叉已經分開了。母狍子帶著幾隻半大的在附近啃著草尖,耳朵偶爾轉一轉。
卓全峰蹲下來觀察了一會兒風向和距離。山谷開闊地沒有掩護,人靠近了會被發現,只能靠鷹和狗。他朝天上打了手勢,獵王從高空俯衝下來穩住在小獵王下方,啾嗚了一聲。小獵王跟著降低了高度,兩隻鷹一高一低地懸停在開闊地上空,像兩片灰白色的葉子定在風裡。白尾虎子從兩側包抄,黑豹黃虎在後面兜底,四隻狗貼著草叢的掩護無聲地散開了。
狍子群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帶頭的大公狍子抬起頭來朝四周看了看,耳朵轉了轉。但獵王已經在動了,它從高空以一個極陡的角度俯衝下來,灰白色的影子砸在狍子群中央,爪子抓著大公狍子的脊背猛地一撓。大公狍子受驚跳起來往前一躥,狍子群炸了鍋,七八隻灰褐色的影子四散奔逃。小獵王緊接著俯衝下來,它的目標是一隻往左邊跑的母狍子,爪子扣在母狍子屁股上用力一抓。母狍子方向偏了往白尾埋伏的方向衝去,白尾從草叢裡撲出來咬住了母狍子的前腿,虎子從另一側撲上來咬住了後腿,母狍子掙了兩下被按住了。卓全峰從側面趕過去端槍瞄準了母狍子的脖子,砰一槍放倒。
大公狍子被獵王纏著往山谷深處跑,獵王在天上追著,隔一陣俯衝下去抓一把,大公狍子跑一段停一段地甩著頭。小獵王放倒母狍子之後也追了上去,兩隻鷹一前一後地纏著大公狍子。白尾虎子也撒腿追了上去,黑豹黃虎在後面跟著。卓全峰提著槍跑過去,大公狍子被兩隻鷹和四條狗圍在一塊低窪的草地上,轉了三個圈衝不出包圍。他端槍瞄準了大公狍子的脖子側面,槍響之後,大公狍子四腿一軟倒在了草地上,蹬了兩下腿不動了。剩下的幾隻半大的狍子已經跑遠了鑽進林子不見了。
兩隻狍子躺在地上,母的百十來斤,大公的少說一百二三。卓全峰蹲下來摸了大公狍子一下,夏天的皮毛雖然比冬天薄,但筋骨結實。小獵王蹲在大公狍子背上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啾啾叫了兩聲,金黃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獵王落在旁邊的樹枝上理著羽毛。白尾虎子趴在草地上喘氣,黑豹黃虎也是,四隻狗都伸著舌頭哈哧哈哧喘得厲害。卓全峰把兩隻狍子捆了腿,大的扛上肩,小的掛在揹簍上用繩子拖著走。兩隻狍子加起來二百多斤,走一段歇一段。
回到屯裡天已經擦黑了。兩隻狍子擺在狩獵隊院子裡,周場長過來看了一圈,“夏天的狍子雖然皮子薄了些,但肉嫩,城裡人更愛吃嫩的。兩隻加一起二百多斤,每斤一塊五,三百多塊錢。”卓全峰分了錢,隊員們一人拿了幾十。趙大壯接過錢揣進兜裡,“全峰叔,下回還去。”“去,夏天林子密獵物多,多打幾趟。”孫小海蹲在旁邊擦槍,“全峰,那兩隻獵鷹配合得越來越好了,比單隻厲害一倍。”卓全峰把獵槍掛到牆上,“它們還在練呢,再練練就更默契了。”
回到家,胡玲玲已經端了熱水在灶臺上了,“打了倆狍子?”“嗯,一隻公的一隻母的,大的百二三,小的百來斤。”胡玲玲擰了熱毛巾遞給他,“擦把臉,看你熱的。”卓全峰接過來擦了臉和脖子,毛巾上一片灰黑的汗漬。閨女們圍上來,五丫六丫問狍子多大,三丫問鷹抓狍子眼睛了沒有,四丫已經趴在炕桌上畫開了,七丫福丫在炕上拍著窗戶喊爹。卓全峰靠在炕頭被垛上歇著,胡玲玲端了一碗綠豆湯過來放在他手邊,“喝了解暑。”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冰涼甜潤。窗外的暮色沉了,西邊還剩一線橘紅。小獵王蹲在窗臺上,歪著頭啾啾叫了一聲。卓全峰把綠豆湯喝完放下碗,看著滿炕的閨女和窗臺上那隻灰白色的獵鷹,覺得夏天雖然熱,但日子過得熱氣騰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