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熱一天比一天猛,早晨起來日頭就毒辣辣的,照在院子裡明晃晃的。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擦完了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看著遠處的老黑山被熱浪蒸得有些發虛。白尾趴在他腳邊的陰涼裡伸著舌頭,虎子蜷在狗窩裡的陰影處,黑豹黃虎乾脆鑽進了屋簷底下。五隻鷹也飛得少了,蹲在屋頂最陰的幾片瓦上縮著脖子打盹,連啾啾叫都懶得叫。
大丫二丫放暑假了,七個閨女都聚在家裡,炕上炕下熱熱鬧鬧的。五丫六丫從早上就在院子裡鬧騰,一個追著一個跑,跑得滿頭大汗也不消停。三丫抱著黑豹坐在門檻上躲陰涼,四丫趴在窗臺上畫畫,七丫福丫在炕上坐著啃西瓜皮上的瓤。卓全峰看了看外面的日頭,“今兒不往深山裡走了,帶你們去河灣涼快涼快。”五個大的閨女同時抬頭看過來,五丫六丫先嗷了一聲,“去河灣!”三丫抱著黑豹站起來,四丫放下畫本,七丫福丫雖然不明白但看見姐姐們高興也跟著拍手。
河灣在屯子東邊三里地,老黑山流下來的山澗水匯到那裡成了一條淺淺的河道,夏天的時候河水清凌凌的,最深的地方也不過齊腰,河底全是圓溜溜的鵝卵石。岸邊生著一叢叢的柳樹和蒲草,綠蔭蔭地遮了一大片,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香。卓全峰帶著一家人到了河灣,先找了一片陰涼的柳樹蔭把席子鋪好,把帶來的乾糧和瓜果放好。胡玲玲把七丫福丫放在席子上坐著,兩個小丫頭伸手夠著地上的草葉子玩。
五丫六丫已經脫了鞋衝進河裡了,河水才沒過膝蓋,倆人在水裡踩著鵝卵石跑來跑去,水花濺得老高。三丫把黑豹放在岸邊淺水裡,黑豹四個爪子踩在水底的石頭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站穩了之後試探著走了兩步,然後撒歡在水裡跑了起來,濺起的水花打溼了三丫的褲腿。三丫在岸邊追著它跑,“黑豹你別跑那麼快!”白尾和虎子站在水邊看著沒下水,黑豹黃虎已經撲進河裡打滾了。四丫坐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把腳伸進水裡泡著,手裡攤著畫本,先畫了彎曲的河道,再畫了岸邊的柳樹倒影,然後把水裡跑鬧的姐姐妹妹們一個個畫進去。
卓全峰脫了鞋捲起褲腿下了河。水涼絲絲的,腳心踩在光滑的鵝卵石上舒服得很。他彎著腰在水裡摸著,水底下有東西在動——河魚的影子在石頭縫裡穿來穿去,巴掌大的鯽魚和柳根子,脊背在陽光下閃著銀光。他伸手在水裡探了一陣,摸到一條滑溜溜的鯽魚,猛地合攏手掌掐住了,鯽魚尾巴甩著水珠。他抓著魚走上岸,五丫六丫從水裡跑過來看,“爹抓著魚了!”五丫蹲下來看鯽魚,“好大!”六丫伸手想摸,魚尾巴一甩甩了她一臉水,她哎呀一聲抹了把臉。卓全峰把魚串在柳條上掛在樹蔭下,又下水摸了一陣,摸了四五條巴掌大的鯽魚和幾條柳根子,加起來兩斤多。“夠了,回去燉湯。”
胡玲玲把帶的乾糧和瓜果拿出來擺在席子上,五個閨女從水裡上岸圍過來吃。五丫六丫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像兩隻落水的小狗。三丫抱著黑豹坐在席子邊上,黑豹渾身溼透瘦了一圈。四丫把畫本收好接過娘遞來的餅子。七丫福丫坐在席子中間一人手裡攥著一塊西瓜啃著,瓜汁淌了一下巴,福丫啃了兩口把手裡的瓜遞給卓全峰,卓全峰接過來咬了一口又遞回去,福丫接過來繼續啃。
太陽往西偏了一些,暑熱開始退了,河面上的風涼快起來。閨女們在岸邊玩夠了,五丫六丫在沙灘上堆沙子,三丫抱著黑豹坐在柳樹根底下看流水,四丫又在畫本上添了幾筆河面的波紋和倒映的雲影。七丫福丫在席子上睡著了,一小團一小團地蜷著。卓全峰靠在柳樹幹上抽了根菸,白尾虎子趴在旁邊,黑豹黃虎趴在淺水裡泡著,五隻鷹在河岸邊的柳樹上蹲成一排縮著脖子打盹。
胡玲玲坐在席子上擇著剛摘的野菜,卓全峰看著她,“今兒涼快吧。”“涼快,比在屯子裡好多了。”胡玲玲把擇好的野菜放進籃子裡,“下回帶大丫二丫也來,她倆暑假在家也悶得慌。”卓全峰嗯了一聲。他靠在樹幹上,聽著河水的嘩啦聲和閨女們稀稀落落的說話聲,看著五丫六丫在沙堆上又鬧起來了,三丫抱著黑豹在笑著看,四丫還在埋頭畫畫,七丫福丫在席子上睡得踏實。這樣的日子不急不忙,慢慢地過,一天有一天的味道。他把煙掐了站起來,“行了,收拾收拾該回了。”閨女們不情願地哼唧著,五丫說“再玩一會兒”,六丫說“再玩一會兒”。卓全峰說,“明天還來,今天先回去燉魚。”五丫六丫這才從沙堆上爬起來,三丫抱著黑豹站起來了,四丫收了畫本,七丫福丫被娘抱起來。一家子沿著河岸往回走,太陽在西邊的山脊上掛著,把整條河面染成了金紅色,五隻鷹從柳樹上飛起來在他們頭頂盤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