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預料得不差,大雪在第三天夜裡落下來了。頭天傍晚天色就變了,西邊的山樑上一大片灰白色的雲壓過來,像一床厚棉被從山那邊翻卷著鋪過來,把整片天空都蓋住了。風停了,空氣裡靜得連一絲聲音都沒有,連平時總在叫喚的幾隻麻雀都縮在屋簷底下不吭聲了,整個屯子像是被誰捂住了嘴。卓全峰蹲在門檻上看了看天,“今晚要下。”胡玲玲從灶房探出頭來,“你咋知道?”卓全峰站起來把院子裡的柴垛又拿油布蓋了一層,“天悶得慌,風停了,山那邊有雪氣。”他回到屋裡把門板關嚴實了插上栓,白尾跟著擠進來趴在門檻裡面,虎子也擠進來了,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黑豹黃虎在狗窩裡。五隻鷹從屋簷上飛下來落在窗臺上擠成一排,縮著脖子。
半夜裡雪就來了。卓全峰在炕上翻了個身聽見窗外的聲音變了——從乾冷的風聲變成了一種細細密密的沙沙聲,像無數只蠶在同時啃桑葉。他披著衣服起來推開窗戶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已經是白花花的一片了,雪粒又密又急,像篩子篩出來的麵粉一樣往下灑,連柴垛的輪廓都快看不清了。他把窗戶關好回到炕上躺下,被子裡暖乎乎的,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懷裡蜷著,五丫六丫擠在炕頭蓋著一床被子,四丫的枕邊擱著畫本。他在被窩裡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那聲音細細密密的,像整片天地都在絮絮地說著夢話,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在他耳邊響著響著就把他哄睡了。
第二天早上推門出去,院子裡的雪已經積了將近兩尺厚,白茫茫一片,連院牆和柵欄的頂上都蓋了厚厚一層。白尾第一個衝出去,一頭扎進雪裡只露出半個身子,在雪地裡撲騰了兩下打了個滾,渾身上下沾滿了雪粒子,像一隻會動的雪球。虎子也衝出去,一頭扎進雪裡又鑽出來,抖了抖毛,雪粒子從身上甩得到處飛。青狼花背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雪,青狼先試探著把前爪伸進雪裡踩了踩,然後整個身子撲了進去,花背跟著撲進去,兩條年輕的狗在雪地裡打著滾撒著歡,追著彼此滿院子跑,留下一串串歪歪扭扭的雪印子。五隻鷹從窗臺上飛起來在院子上空盤旋了幾圈,老獵王啾了一聲落回屋簷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沫子。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著煙看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白尾從雪地裡跑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鼻尖上沾著一顆雪珠子,他用手指頭把那顆雪珠子彈掉了,白尾搖了搖尾巴又跑回雪地裡去追花背了。
路封了,人出不了門,雪太厚,連屯子裡的路都看不見了,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青煙,人在屋裡貓冬。卓全峰把院門口掃出了一條窄窄的小路,從門口通到灶房門口,又從灶房門口通到狗窩和柴垛,掃出來的雪在路兩邊堆得半人高。七丫福妹穿著娘給做的小棉鞋站在雪裡踩腳印,福丫踩了一腳陷進去半個腿,福妹踩了一腳也陷進去了,倆小丫頭在雪地裡拔著腿笑,五丫六丫跑過去一人拎一個把她們拔出來,拎到屋簷底下的乾地上放著,但倆小丫頭一轉眼又跑回雪地裡去了。
屋裡灶膛裡的柞木柴燒得噼啪響,火苗舔著鍋底把整個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炕燒得燙手,炕蓆底下墊了一層新幹草,坐著軟乎乎的。七個閨女全擠在炕上,五丫六丫盤著腿面對面翻繩玩,手指頭勾著紅繩翻來翻去,翻成一個“五角星”,又翻成一個“大橋”,翻著翻著繩子打了結,倆人互相賴對方,三丫在旁邊伸手幫她們解開了,又繼續翻。四丫靠著炕櫃畫窗外的雪景,窗戶紙被雪光映得亮堂堂的,她畫的是院子裡的雪地、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在雪裡打滾的樣子、柴垛上厚厚的積雪、屋簷下掛著的一排冰凌子。大丫二丫挨著坐在炕梢看課本,偶爾討論一道題。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懷裡打盹,福丫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但手裡還攥著一塊餑餑捨不得放,福妹已經睡著了,嘴角掛著一點口水印子,在胡玲玲的懷裡一呼一呼地喘著氣。
卓全峰上了炕,在炕沿邊找了個空位坐下,後背靠著炕櫃。白尾從門外擠進來趴在炕沿底下,虎子也擠進來趴在白尾旁邊,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伸著頭往屋裡看,黑豹黃虎在狗窩裡沒出來。五丫翻完了一輪繩子仰頭問,“爹,你再給我們講個打獵的故事唄,上回那個你頭一回進山的講過了,換一個。”六丫也跟著附和,“換個新的!講你跟額爾德尼打獵的事!”卓全峰靠著炕櫃想了想,“行,講一個追熊的。”五丫六丫的眼睛同時亮起來了,四丫放下畫筆,大丫二丫把課本合上了,三丫把黑豹摟緊了,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懷裡也睜開了眼,滿屋子的目光都聚在他臉上。
“有一年秋天,額爾德尼來找我,說老黑山北坡有一頭熊糟蹋了他的馴鹿,咬死了兩頭,還有幾頭嚇得跑散了,找不著了。我帶著白尾虎子黑豹黃虎和五隻鷹跟著額爾德尼進了老黑山北坡。那地方的林子密得看不見天,地面上全是厚厚的落葉和苔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們在北坡轉了大半天,在一處山坳裡看見了熊的腳印——比我的巴掌還大一圈,五個趾頭印得清清楚楚的,指甲印子深得摳進了土裡。額爾德尼說那熊至少三百斤,站起來比人還高半個身子。”五丫六丫的眼睛瞪圓了,“三百斤?比上次打的野豬還大?”卓全峰點了點頭,“比野豬大,熊的力氣比野豬大多了,一巴掌能把一棵碗口粗的樹打折了。”
“我們順著熊的腳印追了整整一天,翻了兩道山樑三條溝。天黑的時候在一面石壁底下找到了熊窩,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前面堆著啃剩下的馴鹿骨頭,骨頭茬子還是新的,上面還沾著肉絲。額爾德尼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攏了一堆火,用溼松枝蓋在上面,松枝燒出來的煙又濃又嗆,風正好往洞裡灌。煙灌了半個多時辰,洞裡先是沒動靜,然後傳來一陣低沉的呼嚕聲,呼嚕聲越來越大,最後整座山都在震——熊被燻得受不了了,從洞裡衝出來了。”三丫把黑豹摟得更緊了,五丫六丫的手攥著炕蓆邊,四丫的畫筆懸在紙上沒落下去。
“熊衝出來的時候像一堵黑牆,站起來比我高一頭半,張著嘴露出兩排黃牙,前爪往前撲,撥出來的氣都是熱的。額爾德尼端著獵槍從側面跑過來,一槍打在熊的肩膀上,熊轉過去追他,白尾虎子從兩邊撲上去咬住了熊的後腿。熊甩了一下腿,白尾被甩出去三丈遠滾在樹根底下,爬起來又衝上去咬住不鬆口了。老獵王從天上俯衝下來抓了熊的眼睛,熊甩頭的時候我端槍跑到它側面,在離它不到十步的地方開了一槍,打在耳朵根後面。熊栽倒的時候把地面砸得震了一下,趴在那裡不動了。”五丫六丫的手鬆開了炕蓆邊,呼地出了一口氣,“爹你打熊的時候不怕嗎?”卓全峰說,“怕,怕也得打。熊衝出來的時候你腿抖歸抖,但槍不能抖,槍一抖就打偏了,打偏了熊撲過來你就完了。”五丫聽了嚥了口唾沫,“爹你真厲害。”六丫跟著說,“真厲害。”四丫在畫本上畫了一幅新畫——熊從山洞裡衝出來的場面,黑乎乎的一大團,洞口冒著濃煙,旁邊站著兩個端著槍的人影。
卓全峰把煙摸出來想點,胡玲玲在灶臺邊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屋裡抽啥煙,孩子們都在呢。”卓全峰把煙盒揣回去了,“不抽了。”他靠著炕櫃又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雪還在下著,把窗戶紙映得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樣。白尾在炕沿底下翻了個身,虎子也翻了個身,青狼花背在灶房門口趴著眯上了眼。五丫六丫又翻起了繩子,四丫繼續畫畫,大丫二丫翻開課本,三丫抱著黑豹靠著炕櫃,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懷裡又睡過去了。卓全峰看著炕上橫七豎八躺著的閨女們,胡玲玲在灶臺邊把鍋蓋揭開了,白花花的熱氣從鍋裡冒出來,滿屋都是苞米麵糊糊和鹹菜乾的香氣。五丫六丫丟下繩子圍過去,三丫四丫也圍過去,大丫二丫合上課本站起來,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過來放在炕桌邊上。卓全峰下了炕走到灶臺邊幫胡玲玲端碗,胡玲玲把一碗熱糊糊遞給他,“趁熱喝。”他接過碗蹲在灶臺邊喝了一口,糊糊滾燙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整個身子。白尾從炕沿底下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蹲著看他喝,他也蹲著,一邊喝一邊看著院子裡白茫茫一片的雪光從門縫裡透進來,把灶房的地面映得亮堂堂的。雪還在下著,密密匝匝地落在屋頂上院子裡的柴垛上柵欄上馴鹿棚頂上,把整片天地都蓋在一層厚厚的白棉被裡。屋裡灶膛裡的火還在燃著,炕是熱的,人也是全的,像往年每一個冬天一樣,一家人在雪天裡擠在炕上等著過年,暖融融的,安安穩穩的,什麼也不缺。卓全峰把碗裡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灶臺上,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雪還在下著,整個世界都是白的,連天和地都分不清了。他關上門回到灶臺邊蹲下來,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柞木柴,火苗舔著新柴噼啪響了一聲,更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