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了路之後,一家人哪兒也去不了,只能在屋裡貓冬。炕燒得熱乎乎的,灶膛裡的火從早燒到晚,窗戶紙被雪光映得透亮,屋裡不用點燈都是亮堂堂的。五丫六丫翻了兩天繩翻膩了,三丫抱著黑豹在炕上打盹,四丫靠著窗臺畫畫,大丫在炕梢翻課本,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懷裡剝著炒榛子仁吃。只有二丫的炕桌上攤著一本賬冊和一個算盤,從早到晚都在噼裡啪啦地撥著。
二丫盤的是全年的總賬。老爹壽宴的支出、過冬山貨的收入、運輸隊的油費、四丫藥費的年度彙總、新馴鹿的草料錢、鷹食狗糧的開銷,每一筆都要重新核對,每一筆都要在原賬上畫一筆複核的記號。她蹲在炕桌上,右手撥著算盤珠子,左手翻著賬本,算盤珠子在她手指底下噼啪噼啪地響著,脆亮的聲音在屋裡跟灶膛裡柴火的爆裂聲混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快一慢。胡玲玲在灶臺邊上納著鞋底,看她低著頭認真地撥著算盤珠子,說了句,“二丫你將來能當會計。”二丫頭也不抬,“我要當的是總會計。”胡玲玲手裡的針停了一下,“總會計是啥?”二丫把算盤撥完了一排數字,在賬本上記下一筆,然後抬起頭來,“就是管一個大單位的賬,好幾十個人的工資、採購、報銷,都歸我管。”胡玲玲笑了,“那你可得把算盤練好了。”二丫低頭繼續撥算盤,“練著呢。”
大丫在旁邊翻著課本翻了兩頁,湊過來看二丫的賬本,“你這幾筆我以前沒注意過,你怎麼想起重新核了?”二丫撥著算盤珠子,“秋天山貨那批的運費我懷疑記重了,一車柴火的運費怎麼會跟一車松子的運費一樣多?柴火輕,松子沉,運費應該不一樣。”大丫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那重新算出來多了還是少了?”二丫噼裡啪啦撥了一陣算盤,手指頭在珠子間飛快地跳著,然後在一張草紙上寫下一個數字,“少了十二塊三毛。那幾趟車都是雲樂哥開的,回頭讓他查查過路票。”她把算盤上的珠子歸位,又把那筆數字在賬本上重新記了一筆。大丫在旁邊看著二丫記賬的樣子,“二丫你算賬的時候真專心。”二丫說,“算錯了要賠錢的,不專心不行。”大丫笑了一下,回到自己那邊繼續翻課本了。
卓全峰蹲在灶臺邊上聽了半天,走過來蹲在炕沿邊上看了看二丫的賬本。賬本上數字排得整整齊齊的,每一頁都有日期和摘要,每筆數字後面都畫了一道複核的記號。他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你管賬比你娘還細。”胡玲玲在灶臺邊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我管賬那兩年怎麼沒聽你說這話?”卓全峰蹲著沒接話,站起來回灶臺邊添柴去了。胡玲玲手裡的針又紮了一下鞋底,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二丫把重新算好的數字工工整整地寫進了新的一頁,把舊的一頁畫了一道橫線,“等開春了再去查雲樂哥的過路票。”她把賬本合上放進布包裡,把算盤珠子歸位,然後把算盤放在炕櫃上面。
下午的時候,二哥來了。他是踩著齊膝深的雪來的,棉鞋上裹了一層雪殼子,進了院門先在門檻上磕了半天才進屋,“二丫,二伯又來麻煩你了,這是上個月的賬本,你幫我看看利潤穩住了沒有。”二丫接過賬本蹲在炕桌上翻了翻,“二伯,你這個月的人工又超了,上個月減了一個幫廚,這個月怎麼又僱回來了?”二哥蹲在炕沿邊上搓著手,“上個月生意好,忙不過來就又僱了一個,就僱了幾天,也算在人工裡了。”二丫指著賬本上的一行數字,“二伯,你看你這幾天的人工支出,比上個月減了一個幫廚之後還多出七塊錢,你那幾天的生意多出來的利潤全被人工吃掉了。下回忙不過來的時候你自己多頂一會兒,別一忙就僱人。”二哥蹲在炕沿邊上連連點頭,“好好好,下回我自己多幹。二丫你說得對。”他接過二丫遞回來的賬本揣進懷裡,“二伯回去了,下個月的賬還拿來給你看。”二丫說,“行,二伯你慢走。”二哥出了院子在雪地裡走遠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卓全峰蹲在灶臺邊上添柴,看著二哥遠去的背影,白尾趴在門檻外面看著雪地裡的腳印,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
晚上卓全峰上了炕,二丫已經躺在炕梢了。她把賬本和算盤放在炕櫃上,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牆,過了一會兒又翻回來,“爹,我今天把全年的賬都重新核了一遍,總數沒錯。”卓全峰靠在炕櫃上,“辛苦了。”二丫說,“不辛苦,算賬有意思。要是能算更大的賬就好了。”卓全峰看了看她,“等你上職高學會計了就能算更大的賬了。”二丫在被子裡翻了個身,“職高啥時候開學?”卓全峰想了想,“明年秋天,你大姐考高中,你考職高,你倆一起去省城。”二丫在被子裡沉默了一會兒,“那學費夠不夠?”卓全峰說,“夠,你算賬的時候沒看見存款的數字嗎?”二丫在被子裡嗯了一聲,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牆,過了一會兒呼吸就均勻了。卓全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櫃上的賬本和算盤上,賬本的封皮上二丫用鉛筆寫著“家計賬”三個字,算盤的木框在月光裡泛著一層舊舊的溫潤光澤。白尾在門檻外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灶膛裡的餘燼暗紅暗紅地燃著,把屋裡的暖意維持著。他在黑暗中聽著二丫平穩的呼吸聲,她想當總會計,想管大單位的賬,想把算盤撥得更快更準,想把賬本記得更清更細。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轉著,跟算盤珠子一樣噼啪噼啪地響著,在他聽不見的地方慢慢地轉著。他翻了個身,窗外的雪光把屋裡照得朦朦朧朧的,炕櫃上的算盤珠子的影子印在牆上,圓圓的,一排一排的,像掛在牆上的一串小月亮。他合上眼,窗外的雪還在下著,細細密密的,落了一整夜了還在落著,把整個屯子都埋在了白茫茫的安靜裡。他知道明天早上推開門,雪又深了一尺,路又封得更嚴實了,但屋裡炕是熱的灶膛是暖的糧倉是滿的,算盤珠子在炕櫃上安安靜靜地躺著等著明天二丫再把它撥響,噼啪噼啪的聲音又會從炕桌上響起來,從早上響到晚上,從雪天響到晴天,把整個冬天都填得滿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