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了三天三夜還沒停,屋裡炕燒得熱乎乎的,窗戶紙被雪光映得亮堂堂的,不用點燈也能看清東西。四丫把炕桌擦乾淨了,把畫本攤開,鹿角筆握在手裡,往窗臺邊一坐就是整整一上午。鹿角筆桿被手心握得溫潤髮亮,淺褐色的角面上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油光,握在手裡滑而不澀,越握越順手。她翻開畫本新的一頁,鹿角筆尖在紙上游走,畫出來的線條流暢均勻,比木杆筆順滑得多,手腕不滯澀,筆尖不跳紙,筆隨心動,畫出來的每一根線條都穩穩當當的。
她畫的是今年春天全家在河灣野炊的場面。紙面上先畫了彎彎的河灣,水面用水紋線一層一層地鋪開,從遠處往近處推,水紋越來越寬越來越密,水面上浮著幾片嫩綠的柳葉,柳葉旁邊畫了一群野鴨。河岸上的白沙灘上鋪著席子,席子上擺著乾糧和籃子,胡玲玲蹲在席子旁邊擇菜,大丫二丫坐在席子上翻書,三丫抱著黑豹蹲在岸邊看流水。河灣的水裡五丫六丫在撲騰著,水花濺起來畫成了一圈一圈的漣漪,五丫的胳膊揚著,六丫的身子歪著,倆人的動作都畫得很活,像真的在水裡撲騰一樣。七丫福妹在淺水裡用腳丫蹬著水,福妹的腳丫畫得小小的,踢起來的水花只有幾道細細的弧線,福丫的腳丫旁邊畫了一串小水泡。她自己蹲在岸邊的大石頭上畫畫,側臉對著畫面,手裡的鹿角筆在紙上游走著。卓全峰蹲在岸邊烤魚,火堆上的魚串冒著熱氣,白尾虎子蹲在火堆邊上等著,青狼花背蹲在旁邊,五隻鷹蹲在柳樹上排成一排。她畫得仔細,把每個人的表情都描了出來——五丫的咧嘴笑、六丫的張嘴叫、三丫的低頭看狗、七丫福妹的圓眼珠子、大丫二丫安靜翻書的側臉、娘低頭擇菜時嘴角帶著的笑意、爹蹲在火堆邊烤魚時微微眯起的眼。她畫完了整幅畫面之後,又在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自己,蹲在岸邊石頭上畫畫的側影,手裡握著一根細細的鹿角筆。
大丫二丫湊過來看,“四丫你畫得越來越像了。”四丫低著頭繼續描著最後幾筆,“畫了大半天了,才畫完這一頁。”大丫指著畫面上的五丫六丫,“五丫畫得比六丫好看。”六丫從炕那頭跑過來趴著看,“哪兒呢哪兒呢?”二丫指著水面上的那兩個撲騰的小人,“你在這,五丫在那。”六丫仔細看了看,“我比五丫好看。”五丫也跑過來趴著看,“什麼你比我好看,明明我比你好看!”六丫說,“我眼睛比你大!”五丫說,“我比你瘦!”兩個人又在炕上追打起來了,四丫護著畫本不讓她們碰著,大丫二丫一人拉一個把她們拽開了。七丫福妹從胡玲玲懷裡掙下來跑過來趴著看畫,福丫指著畫面上的兩個小不點喊,“我!我!”福妹也指著喊,“我!我!”四丫指了指畫面上的兩個小腳丫,“這倆是你們。”福丫福妹盯著畫面上的小腳丫看了半天,福妹伸手摸了摸畫紙上的腳丫輪廓,“我的腳丫!”福丫也摸了摸,“也是我的!”
四丫畫完了河灣野炊之後又翻了一頁,開始畫冬天的新畫。窗外正飄著大雪,院子裡的積雪已經快把柵欄埋住了,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從雪地裡跑過只露著脊背,馴鹿棚子頂上堆了厚厚一層雪,屋簷下掛著一排冰凌子。她把窗外的雪景一筆一筆地畫下來,畫得很慢,每一片雪花都用筆尖輕輕點一下紙面,點了幾百下才把窗外的漫天飛雪畫成了一片密密匝匝的雪點。畫完了之後她翻到畫本的最後一頁,在頁尾寫了一行小字——“今年冬天雪很大,全家都在屋裡,大姐看書,二姐打算盤,三姐抱黑豹,五妹六妹翻繩,七妹八妹吃榛子,娘納鞋底,爹添柴,我用鹿角筆畫畫。”她寫完了把鹿角筆放下,揉了揉握筆握得發酸的手指頭,然後把畫本抱在懷裡靠在炕櫃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鹿角筆擱在炕桌邊上,淺褐色的筆桿在雪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筆尖上還沾著一點未乾的墨跡。
卓全峰從灶臺邊上走過來看了一眼炕桌上的畫本。畫本翻到河灣野炊那一頁,滿紙都是人和景物,密密麻麻的,每一處都畫滿了。他的目光在畫面上停了好一會兒,從胡玲玲蹲在席子邊擇菜的樣子看到三丫抱著黑豹蹲在岸邊的樣子看到七丫福妹的小腳丫踢水花的樣子,最後停在右下角那個握筆畫畫的側影上。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側影看了好一陣,然後伸手把畫本輕輕合上了放回四丫的枕邊。四丫靠著炕櫃閉著眼,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手還搭在畫本的封皮上。卓全峰把她搭在畫本上的手輕輕挪開,把被子拉上來蓋到她的下巴,然後轉身回灶臺邊蹲下了。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他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柞木柴,火苗躥起來把鍋底舔得滋啦一聲響。窗外的雪光映在灶房的地面上,亮堂堂的,四丫在炕上翻了個身,把畫本摟進懷裡,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鹿角筆擱在炕桌上,筆桿上還帶著四丫手心裡的溫度,在雪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淺褐色光澤。白尾在門檻外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院子裡安靜下來了,只有雪落在屋頂上的沙沙聲細細密密地響著,像無數只小手在輕輕地拍著窗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