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卓全峰就起來了。胡玲玲已經把新蒸的餑餑裝好了籃子，又包了一包炒榛子仁和一包凍梨，用紅布包了放進籃子裡，蓋上一塊乾淨的棉布。“去李家莊看姥姥，回來再去大哥二哥三哥家走一圈。”卓全峰把籃子提起來試了試重量，白尾蹲在院門口搖著尾巴，“白尾虎子跟我去，青狼花背和黑豹黃虎留家。”白尾先擠出了院門，虎子跟上，兩條狗在雪地裡踩出一串平行的腳印。七個閨女在院子裡站成一排等爹，五丫六丫穿著新棉襖新棉鞋，七丫福妹裹得圓滾滾的像個棉球，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各自穿著過年做的新衣裳，五隻鷹在屋頂上蹲成一排看著他們出門。卓全峰提著籃子走在最前面，胡玲玲抱著福妹走在他旁邊，大丫牽著福丫的手走在她娘旁邊，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跟在後面，白尾虎子在前面開路，一家人出了屯子往李家莊的方向走。
李家莊在二十里地外，雪路不好走，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姥姥家在村東頭第二家，院牆是石頭壘的，牆頭長著幾叢乾枯的狗尾巴草在風裡晃著。推開院門進去的時候，姥姥正蹲在灶臺邊燒火，聽見動靜抬頭看見一大家子人進來了，手裡的火鉗子都放下了，“哎呀！快來快來！凍壞了吧！”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迎出來，先抱了抱胡玲玲，又蹲下來摟住了五丫六丫，“都長這麼高了！”然後看見了七丫福妹，伸手把倆小丫頭攬進懷裡，“這倆小東西又長大了，比去年胖了一圈。”福妹湊過去在姥姥臉上親了一口，姥姥笑出了一臉的褶子，“好乖乖。”胡玲玲蹲在灶臺邊幫著姥姥燒火，母女倆蹲在灶臺邊嘮著家常，姥姥問她院子裡的菜窖菜夠不夠，胡玲玲說夠，又問雲樂的媳婦咋樣，胡玲玲說好著呢勤快能幹。卓全峰在院子裡蹲著劈柴，姥姥從灶房裡探出半個身子喊他，“全峰你別劈了進屋暖和暖和。”卓全峰說“劈完了就進”，然後把手裡那根柴劈完了，又把院牆根底下堆著的碎柴歸攏到柴垛邊碼齊了才進屋。
在姥姥家待了大半日，吃了午飯才往屯子走。回程的路上太陽暖融融地照著，雪地上泛著一層細碎的反光。卓全峰提著姥姥硬塞過來的半籃凍梨和一大包炒花生走在最後面，白尾虎子走在前面，七個閨女走在他前面，五丫六丫跑得快時不時回過頭來催。到屯子的時候天還沒黑，卓全峰帶著一家人先去大哥家。大哥正拄著木棍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他們來了站起來，“老三來了，進屋坐。”大嫂從灶房出來迎了進去，雲樂和新媳婦也在，新媳婦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看見卓全峰喊了一聲“三叔”，聲音不大但利索，然後又招呼幾個妹妹吃糖——五丫六丫各抓了一把糖，七丫福妹各得了一塊，倆小丫頭攥著糖蹲在門檻上剝糖紙。大嫂笑著在旁邊說，“老三你現在輩分也升了，有人叫你叔了。”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著煙，“早該叫了。”雲樂蹲在他旁邊，“三叔，開春了我再跑幾趟長途，把車錢賺回來。”卓全峰說，“不急，把車開穩了比啥都強。”雲樂點了點頭。
從大哥家出來，又去了二哥家。二哥家的飯館過年關了門，一家人住在飯館後面的院子裡。二嫂正在灶臺上燉著肉，看見他們來了把火撥旺了，“老三來了，正好，紅燒肉剛出鍋。”二哥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老三你坐，二丫呢？二丫你幫二伯看看上個月的賬，我又有點糊塗。”二丫從人群后面鑽出來跟著二哥進了屋，二丫蹲在炕桌上把賬本翻了一遍，“二伯你這個月的人工倒是穩住了，但買調料的錢多了五塊多，是不是換地方進貨了？”二哥蹲在炕沿邊上，“對，上個月換了家調料鋪子，便宜但是分量少，一斤花椒買回來一稱才八兩。”二丫說，“那你下回別去他家了，換回老鋪子，雖然貴一點但分量足，算下來還划算。”二哥連連點頭，“好好好，二丫說得對。”二丫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包花生酥，二嫂硬塞給她的，她揣在兜裡，嘴角翹著。
最後一站是三哥家。三哥磚廠停工了，一家人在屋裡貓冬，三嫂坐在炕上納著鞋底，看見卓全峰和胡玲玲進來站起來讓座，“老三來了，坐坐坐。”三哥從灶房出來端了熱水過來，“老三，今年磚廠的利潤比去年好，開春了我想再擴一個窯，你幫我合計合計。”卓全峰蹲在炕沿邊，“擴窯得多少錢？”三哥掰著手指頭算，“新窯的磚坯和人工加起來得兩千出頭，加上窯頂的木頭和窯門，差不多三千。”卓全峰想了想，“你先算算今年有沒有這麼多訂單，林場宿舍樓蓋完了之後還有沒有大活兒，要是訂單不夠，窯擴了也是空燒。”三哥蹲在灶臺邊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我先看看上半年的訂單再定。”三嫂在旁邊插了一句，“老三你主意多，你幫三哥多看著點。”這話聽著像是在誇，但語氣裡帶著一絲防備。卓全峰沒接話，站起來把碗裡的水喝完了，“三哥你定好了主意跟我說一聲。”他轉身出了屋，白尾虎子蹲在院門口等著他。從三哥家出來往自家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路燈還沒亮，月光把土路照得銀白一片。七丫福妹走不動了，被卓全峰扛在肩膀上，福丫趴在左肩膀上，福妹趴在右肩膀上，倆小丫頭打著哈欠腦袋一點一點的。五丫六丫還在前面踢著雪糰子，大丫二丫挽著胳膊走在中間，三丫抱著黑豹，四丫抱著畫本，一家人踩著月光和雪光往回走。白尾虎子走在最前面踩出了一串腳印，青狼花背從院子裡跑出來迎接，黑豹黃虎跟在後面，四條狗在院門口擠成一團搖著尾巴。五隻鷹從屋簷上飛起來在院子上空盤旋了一圈又落下去了。卓全峰推開院門進了院子，把福丫福妹從肩膀上放下來，倆小丫頭腳沾地就醒了，揉著眼睛往屋裡走，福丫手裡還攥著一顆沒剝開的糖，福妹兜裡的花生酥掉了一顆出來落在雪地上，白尾湊過去聞了聞沒吃。
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把鞋脫了磕了磕雪，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走過的足跡——從院門口到灶房門口，到柴垛邊，到狗窩前，到馴鹿棚子外面，一串一串的腳印在月光裡清清楚楚地印在雪地上，有他的大腳印、白尾虎子的狗爪印、青狼花背的爪印、閨女們的小腳印。他看了一會兒，把門板合上了。屋裡灶膛的火還燃著，炕桌上擺著胡玲玲在路上買的一包炒瓜子和一碟花生，閨女們圍在炕桌邊磕著瓜子說著走親戚的事，五丫說姥姥家的灶臺比咱家的大，六丫說三嫂給的花生酥沒二嫂給的好吃，大丫說三哥家的賬本記得亂，二丫說二哥那本賬還能再省五塊錢。他上了炕，靠著炕櫃坐著，胡玲玲端了一碗熱水遞過來，“走了一天了，喝點熱的。”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白尾趴在炕沿底下舔了舔他的腳踝。
窗外月亮升到了正頂，把院子裡那串走親戚留下的腳印照得清清楚楚的，深的淺的大的小的，從院門口一路延伸到屋簷底下，被月光鍍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明天還有幾家親戚要走，後天還有，正月裡就是走親戚的日子，一家一家地走過去，把過年的問候和喜糖和花生酥和壓歲錢一家一家地送出去又一家一家地收回來，把整個屯子都走成了一條暖融融的路。卓全峰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把碗放在灶臺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肩膀，合上眼。七丫福妹的呼吸聲在炕梢均勻地響著，五丫六丫還在小聲地說著姥姥家的糖和姑姑家的花生酥，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也安靜了。他翻了個身，灶膛裡的餘燼噼啪響了一聲，窗外院子裡那串腳印在月光裡安安靜靜地躺著，等著明天天亮之後被新的腳印蓋住，再後天又被更新的腳印蓋住，一層一層地疊在雪地裡，把整個正月都走得熱熱鬧鬧的，把一年的開頭走得穩穩當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