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知道。”張玉民應了一聲,心裡那點暖意又多了些。他穿上破舊但厚實的棉襖,推開房門,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中。
今夜是個半陰天,月亮在薄雲後面時隱時現,灑下清冷黯淡的光輝。地上的積雪成了最好的反光板,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寒風比白天更凜冽了幾分,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張玉民對此毫不在意,反而覺得這熟悉的山林夜色讓他精神振奮。他憑著記憶,徑直朝著屯子後身那片丘陵林地走去。白天他已經大致觀察過地形,心裡有幾個理想的設套地點。
他選擇的地方,並非林地深處,而是靠近邊緣,植被相對稀疏,但又靠近灌木叢和溝壑的區域。這種地方,是野兔經常活動覓食的場所。
他放輕腳步,像幽靈一樣在雪地裡移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地面。很快,他就在一片枯黃的艾蒿叢旁,發現了幾串清晰的腳印。腳印呈跳躍狀,前腳兩個長印並列,後腳兩個長印分開,典型的野兔足跡。他蹲下身,用手指測量了一下腳印的深度和大小,又觀察了一下腳印邊緣的清晰程度。
“腳印新鮮,深淺適中,是成年健兔,過去不到一個時辰。”他低聲自語,做出了判斷。這是老獵人的經驗。
他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找到了一條被野兔長期踩踏形成的、隱約可見的“獸徑”。獸徑兩旁的草有被啃食和蹭過的痕跡。
“就是這兒了。”張玉民選定了一處獸徑相對狹窄、兩側有低矮灌木作為天然遮擋的地方。他掏出懷裡的鐵絲套,將沒有活釦的那一端,牢牢地綁在了一株結實的灌木根莖部。然後,他調整活釦圈的大小,使其直徑略大於野兔頭部,但小於其肩部。將活釦圈懸垂在獸徑上方約一拳高處,確保野兔經過時,頭部能恰好鑽入圈中。
下套的位置極其講究,太高了兔子直接鑽過去,太低了容易被提前發現或者絆住腳不起作用。懸垂的活釦必須保持豎直,並且要巧妙地利用周圍的枝葉進行偽裝,既要讓兔子不易察覺,又要保證套子能被順利觸發。
張玉民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套子周圍的枯草和細枝,讓它們自然地遮掩住鐵絲的反光,但又不能影響套子的活動。他就像個最有耐心的工匠,精心佈置著他的作品。
佈設好第一個套子,他繼續沿著獸徑向前搜尋,在另外幾處合適的點位,如法炮製,又佈下了四個套子。每個套子的位置、高度、偽裝都根據具體環境做了微調,確保最佳效果。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末子。月光偶爾穿透雲層,照亮他自信而沉穩的臉龐。他知道,能不能套到兔子,除了套子本身,還要看運氣。但他相信自己的經驗和判斷。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藉著微弱的月光,在附近又轉悠了一會兒,希望能用彈弓再有點收穫。可惜夜晚視線太差,只驚飛了幾隻宿鳥,並無其他發現。他也不氣餒,狩獵本就是三分靠技術,七分靠耐心和運氣。
估摸著時辰不早了,他這才轉身往家走。
回到自家院外時,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週圍的動靜。老宅那邊黑漆漆的,似乎已經熄燈睡下,並無異樣。但他敏銳地注意到,自家院牆根下,似乎有幾點不同於積雪的深色痕跡,像是有人不久前在此停留觀望過。
他眼神冷了冷,沒做聲,輕輕推開院門,又反手閂好。
屋裡,煤油燈還亮著,魏紅霞似乎還沒睡,聽到動靜,低聲問了一句:“回來了?”
“嗯。”張玉民應道,脫掉外衣,抖落上面的寒氣,走到灶邊,就著鍋裡溫著的一點熱水洗了把臉。
“套子……下好了?”魏紅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下好了,五個。看明天運氣吧。”張玉民走到炕邊,看了看熟睡的幾個女兒,又看了看睜著眼睛的五丫,小傢伙在昏暗的光線下,烏溜溜的眼珠正好奇地轉著。
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五丫的小臉蛋,那柔軟的觸感讓他心頭一片柔軟。
“睡吧。”他對魏紅霞說了一句,自己則和衣在炕梢找了個位置躺下。他沒有立刻睡著,耳朵依舊留意著外面的風吹草動。在這個剛剛立威、尚未完全穩定的當口,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魏紅霞看著他即便躺下也依舊挺拔警惕的背影,心裡那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她吹熄了煤油燈,屋裡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風的嗚咽,和身邊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
這一夜,對於張玉民來說,是佈下希望之套的一夜。對於魏紅霞來說,是心緒難平、悄然轉變的一夜。而對於屯子裡某些心懷叵測的人來說,或許,又是一個醞釀著新算計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張玉民便悄然起身。他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妻女,輕輕穿上衣服,再次踏著晨霜,朝著昨晚佈設套子的山林走去。
他的心,帶著一絲久違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