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機熄火的“突突”聲,如同死神的獰笑,在狂風巨浪的嘶吼中微弱卻又無比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失去了動力的“海豐號”,如同一片被巨人隨手丟棄的枯葉,在墨黑咆哮的海面上瞬間失去了控制,被一個接一個如同小山般的浪頭肆意拋弄、碾壓。
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每一次從浪峰跌落深淵,都讓人心臟驟停,感覺下一秒龍骨就要斷裂,整條船會被大海生生撕碎。冰冷刺骨、帶著鹹腥和苦澀味道的海水,從四面八方狂暴地灌入船艙,甲板上的積水迅速沒過了腳踝,並且還在不斷上漲。
絕望如同這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所有人。王海峰死死抱著舵輪,試圖靠人力控制方向,但在這種級別的風浪下,舵輪沉重得像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不甘和深切的恐懼。他的三個夥計,也都臉色慘白,徒勞地試圖用桶往外舀水,但舀出去的速度遠不及灌進來的快。
孫福貴、周建軍和那幾個年輕隊員,此刻也顧不得暈船和恐懼了,出於求生本能,也抓起一切能用的容器——甚至有人脫下帽子——拼命地往船外潑水。但人力在自然之怒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可笑。
栓子依舊死死抱著桅杆底座,嘔吐物混合著雨水海水糊了一臉,但他已經感覺不到噁心,只有無邊的寒冷和眩暈,以及一種靈魂出竅般的麻木。完了嗎?要死在這片陌生的、曾以為美麗遼闊的大海上了嗎?爹……娘……
張學峰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失去動力,在如此風暴中,生還的機率微乎其微。但他兩世為人,經歷過生死,心志遠比常人堅韌。絕望只是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冷靜和急速運轉的思維。
不能放棄!絕對不能!
“富貴!建軍!別舀了!沒用!”他厲聲吼道,聲音壓過風浪,“找繩子!把所有能找到的繩子,把大家連在一起,綁在船上最結實的地方!快!”
與其做無謂的掙扎,不如先想辦法保證人不會在船體傾覆或巨浪拍擊時被甩下海!下了海,在這驚濤駭浪中,瞬間就會被吞噬,連個泡都冒不出來。
孫福貴和周建軍瞬間明白了張學峰的意思,這是山林裡遇到雪崩或山洪時保命的法子!兩人立刻紅著眼睛,在劇烈搖晃、到處是海水的甲板上踉蹌尋找。幸運的是,漁船上別的不多,繩索到處都是。他們扯下固定漁網的粗纜,又找到幾盤備用的麻繩。
“栓子!抓住這個!”孫福貴將一截繩索扔給栓子,栓子機械地接過,按照指示,將繩子在自己腰間纏了幾圈,打了個死結,另一頭則被孫福貴牢牢系在了一根粗壯的繫纜樁上。
其他人也如法炮製。張學峰、王海峰和他的夥計們,所有人都用繩索將自己和船體最堅固的部分連線起來。這至少能保證,只要船體不瞬間解體,人就不會立刻被拋入海中。
做完這一切,眾人喘息著,背靠著艙壁或抱著固定物,在狂風暴雨和巨浪的顛簸中,默默承受著命運的審判。祈禱、咒罵、哭喊都已無用,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不是夜晚的黑,而是風暴雲層遮蔽一切光線的、令人窒息的墨黑。只有偶爾撕裂蒼穹的閃電,才能瞬間照亮這片地獄般的海面——翻滾的巨浪如同無數擇人而噬的黑色怪獸,他們的小船在其中渺小如螻蟻。
又一個如山巨浪狠狠拍下!“轟!”船體幾乎被拍得橫了過來,甲板上一切未固定的物品全被掃飛,海水如同瀑布般灌入。眾人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襲來,雖然有繩索固定,但依然被扯得東倒西歪,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
“啊——!”一個王海峰的年輕夥計,可能繩索系得不夠牢靠,或者繫縛點本身出了問題,在這一次劇烈的衝擊中,慘叫一聲,竟然被從掩體後甩了出來,像一片破布般向船舷外滑去!
“小順子!”王海峰目眥欲裂,想撲過去,卻被自己的繩索和劇烈搖晃限制住,只能眼睜睜看著。
就在那夥計半個身子已經滑出船舷,即將被怒濤捲走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撲出!是張學峰!他腰間雖然也繫著繩索,但似乎留有餘地,在這一刻,他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和敏捷,猛地蹬踏艙壁,藉著一晃之力,整個人撲向那個滑落的夥計!
在夥計即將徹底脫離船體的瞬間,張學峰的大手如同鐵鉗,死死抓住了他的腳踝!巨大的下墜力讓張學峰的身體也被帶得向前一衝,腰間繩索瞬間繃緊,勒得他幾乎窒息,但他咬緊牙關,青筋暴起,硬是沒鬆手!
“拉!”張學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孫福貴和周建軍離得最近,反應也是極快,立刻抓住連線張學峰的繩索,拼命向後拉拽。其他能騰出手的人也趕緊幫忙。
眾人合力,終於將那已經嚇傻、喝了好幾口海水的夥計小順子,連同張學峰一起,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小順子癱在甲板上,咳得撕心裂肺,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海水。張學峰也大口喘息著,腰肋間火辣辣地疼,剛才那一下,繩索恐怕已經勒傷了皮肉。
“謝謝……謝謝張社長……”王海峰聲音哽咽,剛才那一刻,他以為要眼睜睜看著跟了自己好幾年的後生沒了。
張學峰擺擺手,沒說話,只是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剛才的救援消耗了體力,也讓他的心更沉。這樣下去,遲早會有人堅持不住,或者船體先支撐不住。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僵持中,又一道閃電劃破長空。藉著那瞬間的慘白亮光,張學峰的目光猛地一凝!
“那邊!有船!”他指向左前方大約百米外,一個浪谷的瞬間。
所有人都努力望過去。果然!在下一個浪峰湧起之前,隱約可見另一艘比“海豐號”稍小的漁船身影,也在風浪中苦苦掙扎,而且情況看起來更糟!船體傾斜得很厲害,似乎已經失去了大部分浮力,正在緩緩下沉!船上似乎還有人影在晃動,發出微弱的、被風浪撕碎的呼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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