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467章 刀心(2)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11天前

“那什麼人?”小陸問。

“不知道。上頭說,是暗區來的。”通訊器裡說完,斷了。

小陸沒再問。他把槍口往旁邊挪了挪,給那兩個人留出射界。他從未見過他們。可那兩人朝怪物靠近時,整片戰場都像被什麼壓得矮了半寸。怪物的獨眼也動了。它從二道防線移開,轉向西側。刀柄上的黑脈絡忽然一縮。它認出了其中某個人,又或者,它只是覺得這兩個活物比滿壕溝的兵更值得出刀。

獵人先到了。他走到離怪物三十米的地方,停住,摘了護目鏡。綠眼在霧中一亮,像一小塊沉在冰下的磷。他斜挎著那柄短刀,刀未出鞘。另一手垂在身側,指節輕輕一動。斯勞沙停在他右後八米處,右眼覆片下透出一點極淡的金屬光澤。他的手從腰後抽出一段極細的舊鏈,鏈尾墜著一粒小銅錘,垂在地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響。

怪物沒有動。它在看。像在看兩個自己主動送上門的獵物,又像在判斷這兩人手裡到底有什麼。它的四臂仍垂著。前臂鏽刀沒動,後臂黑液滴得更急了,像在替它數時間。

“我左你右。”獵人說。

斯勞沙沒回答。他抬起那隻戴著覆片的臉,像在用另一隻眼睛掃描怪物的全身。千眼系統在他視野裡鋪開,四十七個追蹤點一一亮起,鎖在怪物四臂、獨眼、雙膝、腰脊、刀柄與兩側無兆的弓弦上。他說:“它身上的黑點全在刀柄。別碰刀身,黑線從胸口出。拔刀到出刀,隔一次呼吸。”

“一次呼吸。”獵人重複。他抽出短刀,刀尖朝下。綠眼裡映出那怪物胸前刀柄的黑光,像把整片晨霧都揉進了他瞳仁。他往前走。走得很慢,呼吸極淺,像把空氣含在嘴裡,不咽,也不吐。怪物獨眼猛轉。黑脈絡爆起,刀柄彈出兩寸。它沒有揮刀——它還在試。像獵人這樣的活物,它要等對方先動,等那口氣喘上來的半秒。

獵人偏不給。他繞著怪物轉。腳底沒聲,只有晨風把他的白頭髮往左耳後吹。斯勞沙跟著他轉,方向相反。兩人像用一根看不見的線把怪物纏在中間。周圍的喪屍群忽然不動了。那些腐心、巨怪、無兆,都停在原地,像被一道無聲的指令釘住。整片戰場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那柄黑刀在怪物胸口,一點一點往上浮。

小陸在沙袋後面,手指搭在扳機上。他不敢開火。他看出那兩個人正在用命去試怪物出刀的節奏。他聽得見自己後槽牙在響。他數著。怪物拔刀了。

刀身全出那一瞬,獵人的綠眼驟然放大。他像早算過那一瞬,整個人朝左前方地上一滾。刀光橫著從他頭頂切過去,把身後那截半塌的水泥柱斜著削成兩半。斷面極平,像用燒紅的線切過一塊豆腐。獵人沒看。他接著滾,又站起來,朝怪物左側突進。斯勞沙早動了。他從右後貼地滑進去,鏈子甩出,纏向怪物左前臂。怪物前臂一振,像抖一根草繩般把鏈子崩直。斯勞沙沒鬆手。他藉著那力道騰起來,從怪物身前橫掠而過,左手一翻,把鏈尾那粒銅錘砸在怪物胸前刀柄上。

“當”的一聲。極脆,極長,像敲在整座防線的銅鐘上。怪物身子往後仰了半寸。刀柄上黑脈絡猛地縮緊,像心被人從外頭捏了一把。它後臂同時揚起來,像兩扇黑門從左右兜頭蓋下。斯勞沙人在半空,右腿在它胸前一蹬,整個人往後翻。他落地時極輕,像片灰葉。可怪物的獨眼已跟過去,刀隨眼動,一道黑線追著他腳下划過去。他往後撤,遲了一線。刀風從他的右肩掃過,護甲連著衣料一起裂開。他哼都沒哼。舊鏈繞回腕上,半邊胳膊已讓血浸透。

獵人沒有浪費這個機會。他躥到怪物身後,用短刀去劈它左後臂。刀鋒陷進那半腐的肉裡,像劈一塊泡了水的樹膠。怪物的左後臂猛地一甩,獵人的刀被夾住了。他沒拔,索性把刀往前一捅,整柄送入它關節,再一腳蹬在怪物腰上,往後躍開。刀留在怪物後臂裡。那東西發出一聲極低的、像老樹從地底被連根拔起時才會有的長吼。它轉過身,獨眼裡第一次有了怒。它不再像神只了。它像一頭終於被螻蟻咬疼了的舊王。

“退。”斯勞沙說。他聲音極短,像被風切開了一半。

獵人沒退。他彎腰,從地上抄起一根斷拒馬,反手握成矛。綠眼盯著怪物胸口,刀柄已回到裂口邊緣,半嵌半露。黑脈絡像一群受了驚的蟲,正從刀柄根往外翻。怪物朝他衝來。前臂兩柄鏽刀一個斜劈一個橫斬,刀光如兩面黑旗,左右封死。獵人把拒馬往地上一插,借杆一蕩,從兩道刀光間穿過。他在半空轉體,右腳踩在怪物左前臂上,左腳踹向那柄鏽刀。鏽刀被踹開一線,刀柄斜出三分。他整個人幾乎是橫著撞過去,左手的軍刺從袖口滑出,直釘刀柄旁的黑脈絡。

釘尖沒入,只有半寸。

怪物像被擊中核心,整個身子猛地一蜷。它不是被打退,而是像被迫縮回了自己身體裡,像有什麼從刀柄深處往外拽。胸口裂口驟然大張,刀身“嗡”地向外彈出一截。獵人就等這個。他另一隻手已鬆開拒馬,整個人藉著下墜的力道,雙手握住刀柄。他要把那柄刀從它胸口裡拔出來。

斯勞沙也上來了。他甩出舊鏈,鏈尾銅錘砸在獵人肩上。獵人回頭。就這一瞬,怪物獨眼再次聚起。黑線從刀柄根部像蛛網般炸開,朝四面八方無差別潑出來。斯勞沙拽著鏈子,想把獵人拖出黑網。獵人沒鬆手。黑線先到了。第一刀,橫過他右背,切透了半邊。第二刀,從他左腿外側削過去,連靴底都帶走一塊。他兩條腿像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跪了下去,可雙手還扣著刀柄。他咬著牙,把刀身往懷裡拉。那東西痛極,四臂齊動,像要把整片天空都拍碎。斯勞沙在這狂潮裡,把舊鏈往獵人腳踝上一纏,拼了命往後拖。獵人被生生從刀柄旁拖開。黑線跟著他,像一條條追命的蛇。斯勞沙撲在他身上,用手肘去擋。一道黑線切開他的左腿,第二道削過他右肩。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壓在獵人身上,血從兩個人的身體裡流出來,把身下的紅泥泡成了黑。

“夠了。”斯勞沙說。他的聲音貼著獵人的耳朵,像從水裡傳上來。

獵人還在動。他想撐起來。綠眼裡還是那點不肯滅的光。他的手指在地上抓,抓住一塊彈片,握得死緊。他想說點什麼。血先從他嘴裡湧出來。他說得極輕,像吐一口熱氣:“刀……還沒拔出來……”

然後他的綠眼一暗。他的頭歪過去,靠進斯勞沙頸窩裡。兩個人都沒有動。血在泥裡慢慢擴開,像兩條黑紅色的河,繞過彈坑,繞過草根,繞過半截插在土裡的拒馬,朝南邊一點一點浸過去。

怪物在霧裡站住了。它沒補刀。它的獨眼看著地上那兩個人。像在看兩具剛剛涼下去的火。然後它緩緩把刀柄按回胸口。刀身一點一點被吞進那口黑色裂口裡。黑脈絡再次合攏,像一扇從裡往外關起的門。它轉動獨眼,重新望向二道防線。像在說,刀還沒出完。還有下一輪。霧跟著它一同轉過來。灰白色的霧從西、東、北三個方向,朝二道防線壓去,濃得要把整條沙袋牆埋進去。

“他們死了嗎?”小陸旁邊那人問。聲音像從嗓子最深處挖出來的。

小陸沒說話。他看見那兩個人還躺在泥裡。血還沒停。有個人的手指,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像風把它吹了一下。他又看見那白頭髮的人把臉朝旁邊轉了半寸。還沒死。只是動不了了。可他們離怪物太近了。怪物若想,再補一刀,這倆人連灰都不剩。可那東西沒補。它像在等,等這兩個躺著的人再站起來,又像在等別的什麼。小陸忽然覺得,那怪物的獨眼,始終沒有真正離開獵人那隻綠眼——哪怕綠眼已經暗了,它也在看。像在等一個很久以前就該死在黑金國際最深處的舊相識,再從泥裡醒來。

“撤!”連長又在通訊器裡吼,“二道防線後撤!炮群馬上覆蓋!給那兩個人打煙幕!把傷兵先拖回去!”

小陸跳起來。他看見幾個兵從側翼衝出去,朝那兩人跑去。兩發煙幕彈在半空炸開,灰白色的濃煙和霧撞在一起,像把天攪成了一鍋更稠的粥。那東西在煙裡沒動。它像在守那兩個人,又像被煙裡什麼東西分了神。等煙散了,獵人和斯勞沙已經被拖回二道防線。小陸跑過去。獵人渾身是血,右背的傷深得能看見骨頭。斯勞沙一隻腿朝外翻著,胳膊上和肩上的口子像被犁頭犁出來的溝。兩人都還喘氣。喘得極輕,像從很遠的地方一點一點往身體裡回。衛生兵撲上去,止血帶一條一條往上纏,纏到不夠,把雨布都撕了。

小陸沒上前。他站在一旁,看那兩張臉。獵人的白髮上沾滿泥和黑血,右耳的耳墜不知掉在了哪兒。斯勞沙的覆片碎了一半,露出一隻眼。那眼閉著。他咬得極緊。像在夢裡也還咬著那根拔不出來的刀。

“誰讓他們去的?”小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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