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在灶房昏暗的光線下,死死盯著櫥櫃裡憑空多出來的那塊白花花的肥肉和旁邊一小袋明顯精細許多的小麥粉,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她顫抖著手摸了摸那塊白花油亮的豬肉,又捻了捻那雪白細膩的麵粉,真實的觸感讓她終於相信這不是幻覺。巨大的衝擊讓她腿一軟,靠著櫃門滑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
“他爹……他爹啊……你,你可算是熬出頭了……你要知道我們娘幾個的苦啊……”她壓抑著聲音,哽咽著低語,“我拉扯大三個兒子一個閨女,我容易嗎我……兒子們都是娶了媳婦忘了孃的貨色,就咱們清哥兒貼心……你還知道心疼我們娘倆……”
隔壁房間裡,隱約聽到動靜的陳晏清知道計劃成功了第一步,他翻了個身,心裡鬆了口氣。選擇和李桂花“合謀”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自己出面解釋這些來源不明的食物,破綻太多,難以取信於人。而李桂花不同,她在這個家、在這個村裡經營多年,自帶一股讓人不敢輕易質疑的潑辣氣場,由她來主導這個“故事”,可信度和威懾力都強得多。
沒過多久,陳晏清故意弄出些聲響,披著外衣走出房門,揉著眼睛,帶著睡意不滿地嚷嚷:“娘,大清早的吵啥呢?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李桂花的聲音戛然而止。片刻後,她猛地拉開房門,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神秘,一把將陳晏清拉進灶房,緊緊關上房門。
“清哥兒!我的兒!快看!老神仙他真顯靈了!”她壓低聲音,指著櫥櫃,手還在微微發抖。
陳晏清配合地露出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聲音發顫:“娘……這,這真是……老神仙顯靈了?不可能吧?我昨天還以為就是做個夢……這,這外面不是都說要敬鬼神而遠之嗎?會不會是……是大哥他們偷偷弄來的?”
“他們?”李桂花嗤之以鼻,語氣斬釘截鐵,“他們要有這本事,老孃我把頭割下來給他們當凳子坐!我晚上睡覺警醒著呢,房門都抵著,連只耗子都進不來!肯定是老神仙!只有神仙才有這神通!”
陳晏清臉上適時的露出幾分害怕:“娘,我這心裡毛毛的……這事兒,咱要告訴大哥他們嗎?”
“告訴啥?”李桂花立刻瞪圓了眼睛,一副“你傻啊”的表情,“這可是你爹拼著在下面的前程給咱求老神仙來著的!是咱娘倆的!你哥他們?哼,成了親的男人,心就向著自己小家了!告訴你嫂子,就等於告訴了她孃家!到時候一傳十十傳百,咱家還能有安生日子過?可惜啊……也不知道老神仙能幫襯多久,要是能一直這麼著,咱娘倆就跟你哥他們分家單過!有老神仙罩著,咱還指望他們?”
陳晏清默默抬頭看了看屋頂的茅草,很好,這過河拆橋、見利忘義的思路很清晰。不過……分家單過?聽起來似乎能減少很多麻煩?
他還沒細想,李桂花自己又否定了這個念頭,嘆氣道:“算了,你爹在下面也不容易,這麼多年就幫襯這麼一回,以後還指不定咋樣。還是得靠著你哥他們,家裡重活累活有人幹,也有人伺候你。分了家,我就不好拿捏他們了,誰還把你當寶貝疙瘩供著?”
陳晏清:“……娘,那眼下這東西怎麼辦?咱總不能偷偷吃獨食,日子長了總會被發現。”
李桂花眉頭緊鎖,顯然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陳晏清沉吟片刻,眼睛一亮:“娘,要不……咱就說,是別人給的?”
“這年頭誰這麼大方?”李桂花搖頭。
“當然不是白給!”陳晏清引導她,“就說……就說咱對人家有恩!比如,我救了誰的命!對方是個有錢有勢的大掌櫃,為了報恩,私下補貼咱家。以後老神仙再‘送’東西來,咱就去縣裡裡轉一圈再回來,就說是那‘貴人’給的。還得跟哥和嫂子他們說清楚,貴人不想張揚,誰要是說漏了嘴,貴人就不搭理咱們了!最重要的是讓自家人相信。他們吃了咱‘換來’的東西,總不好再對咱擺臉色吧?我知道,我不幹活,嫂子們心裡肯定有想法。”
李桂花臉色一沉:“她們敢!”但隨即又凝重起來,“你說得對,娘在,他們不敢咋樣,要是娘哪天走了……”她看著兒子,眼裡滿是心疼,彷彿陳晏清離了她就活不下去似的。
陳晏清忍住嘴角的抽搐:“那娘,咱就這麼辦?”
“成!”李桂花一拍大腿,“待會兒咱就去縣裡一趟!回來我就說,你在縣裡幫一個走丟的孩子找到了爹孃,結果人家爹是城裡的大掌櫃!人家感謝你,送了肉和麵,還認了你當乾親!我看他們以後誰還敢說你吃白食!”
“娘,您對我最好了。”陳晏清適時地送上“孝心”,心裡為精明的李桂花點了個贊。
母子倆商量妥當,李桂花便將肥肉和小麥粉仔細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揹簍最下面,蓋上些野菜,帶著陳晏清出了門。臨走前,她板著臉吩咐正在掃地的大丫:“跟你爹孃說,你小叔身子還是不利索,我帶他去縣裡再看看郎中。把弟弟妹妹看好了,要是磕著碰著,仔細你的皮!”
大丫忙不迭地點頭,心裡反而鬆了口氣——只要奶和小叔不在家,她多幹點活也願意。
李桂花還真帶著陳晏清去了一趟縣裡的善堂,還是找的那位老孫大夫,給陳晏清號了號脈,確認“無甚大礙”。離開時,李桂花順口問了句還有沒有補身子的藥材,被一臉菜色的老孫大夫拒絕。
她習慣性地抱怨了幾句:“欺負我們鄉下人是吧?要是我男人還在,如今也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了……”直到陳晏清拉她袖子,她才哼了一聲,帶著兒子離開。
兩人在縣裡裡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揹著空了許多的揹簍(實則東西還在)往家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