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看我妻善逸那皺鼻撇嘴的樣子,一下就猜出個大概。
他當即從豬鼻子裡重重噴出一口氣,粗聲笑起來,語氣裡的嘲弄直白得很:“這麼膽小還敢來除鬼,原來是個笨蛋。”
我妻善逸當場一愣,隨即眼睛瞪得溜圓,嗓門陡然拔高:“哈——?!你也太失禮了吧!我們才初次見面,講話居然這麼不客氣嗎!”
我妻善逸很生氣,但是試圖講道理。
可嘴平伊之助壓根沒打算跟他爭辯,在他看來,與其跟個遇事就躲的膽小鬼費口舌,遠不如上山砍鬼來得痛快。
這也是他來這裡的原因。
一個多月前,蓮池行宮的引樂臺上,嘴平伊之助百無聊賴地蜷坐著,頭上扣著頂本屬於童磨的佛帽,襯得他臉頰愈發精緻。
自他被立為萬世極樂教的神子,便再不能戴著那隻親手做的野豬頭套去見那些前來祈福的教眾了。
可那頭套是他最寶貝的東西,藏著山林裡獨有的安心,還有對那頭野豬朋友的思念,怎麼可能捨得丟下。
七八歲的孩子,日日聽著教眾們倒不完的苦水,聽多了只覺得心頭煩躁。
而那個頭套則是讓他安定下來的東西。
戴不了,那便帶著。
起初他將頭套靠在身側,軟墊寬大,他靠不到底,坐得偏了又很怪,所以他將頭套放在身側,這樣就可以將胳膊枕在上面。
等再長大些,身量抽了些,頭套就無法承託他的體重了。
嘴平伊之助便乾脆將頭套攏在懷裡,粗硬的縫線貼著胸口,有點像那個慌亂的夜晚。山洞裡,細小的蟲鳴輕聲迴盪,他枕在有些粗硬的皮毛之中。
皮毛下,是令人安心的熱度。
在此刻,這個仿照著野豬朋友製作的頭套就成了他私下裡踏實的慰藉。
即使嘴平伊之助在處理起教眾問題這方面很有天賦,但語言的藝術還不夠,講話時不時會說得太直白。
與童磨不同。
童磨面對教眾的愁緒,眼底總藏著幾分對“天真”的悲哀,可在嘴平伊之助眼裡,這些人不過是自顧自地發牢騷罷了。
哪怕是些抬手就能解決的小事,也要流水賬似的從頭說到尾,絮絮叨叨沒個盡頭,聽得他耳朵都要生繭。
一群蠢貨。
這念頭總在他心底打轉,直白又尖銳,不過卻很符合他的成長環境——
山林與行宮,粗野與教化。
童磨教過他,身為神子,要容得下教眾的所有煩憂,不能將這話掛在嘴邊。
可童磨同樣告訴他,他們的想法很相似。這也是為什麼童磨會讓他來當神子。
聽著臺下的絮叨,嘴平伊之助的目光早就穿過微風撩開的簾幕,飄向行宮牆外的天空。
他想出去透透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