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越來越不想寫東西了。不是因為沒話說,是說了也沒用。那些字落了紙,像是落進一口枯井裡,連回聲都懶得回來。她漸漸覺得,跟錢無關的事,做久了都是空的。可偏偏她做的事,樁樁件件都跟錢無關,別人著急,自己也著急!
三伏天的熱氣倒是把她的睡眠稍稍馴服了一些。每晚一瓶藿香正氣水下去,眼皮就沉了,像被什麼輕輕按住了。可她心裡卻踏實不起來——她不知道這份安眠是暫時的恩賜,還是身體在騙她,等著有一天正氣水突然失效。於是她不敢偷懶,每天早上堅持去鍛鍊,像在給身體寫一份不敢間斷的保證書。她一邊磨腿一邊想:要是小時候上學也這麼認真,或許現在的人生就不會走得這麼歪歪扭扭了吧。但她也知道,“如果”是個沒用的詞。
眼下能做到的,也就是把明天早上的鬧鐘再調早十分鐘,趕在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的時候,把自己送進那間熟悉的閱覽室裡。她知道自己的生活談不上什麼出路,可她也知道,哪怕只是這樣一天天地過下去,也比坐在家裡等著運氣敲門要強一點。就一點點。也好。
蛐蛐刷手機時,一個女up主說:脾虛,是父母的情緒種下的。她盯著那影片看了好一會兒,原來如此!
從小到大,她和弟弟都是看著父親臉色長大的。飯桌上最怕父親的臉一拉下來,整個屋子就像被抽走了氧氣。他不敢對大兒子擺臉色——怕他受不了,怕失去。那種小心翼翼,是真正的在乎。可對蛐蛐和弟弟,他從不收斂,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嫌煩就是嫌煩,彷彿他們生來就該承受這些情緒。
蛐蛐後來才明白,父親不是不會溫柔,他只是只捨得把溫柔留給大兒子一個人。其他孩子,不過是順帶養著的。她坐在那兒,把手機放下,沒有再看那個影片。她想起小時候吃飯時,父母把肉往大兒子那邊推了推,她心裡沒有恨,只是忽然明白了,她和弟弟一身的虛、一身的弱,不全是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有一部分,是小時候吞下去的。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想著:既然知道了根在哪兒,就不用再怪自己了。
脾虛就脾虛吧,慢慢養就是。她己經不是那個需要看臉色才能吃飯的小孩了,好在還有個房子住。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戶裡溜進來,吹動了桌上的紙頁。蛐蛐伸手按住,像按住了什麼很久以前就該放下的東西。
蛐蛐騎著車,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個留言——“脾字有個卑”。她越琢磨越覺得這巧合像是老天爺故意留下的線索。自卑的人脾虛,脾虛的人自卑,像一對繞不開的冤家,相互餵養,誰也鬆不開誰。
她想到家裡那些人——大兒子、大媳婦、父親,全是脾好的人,也是全家裡最自信的那幾個。說話有底氣,做事不猶豫,連坐姿都比別人穩一些。
而母親呢?蛐蛐這才發現,母親其實也不是脾虛,她只是太累了,累到心肺跟不上,氣血虛了。可她那份自信,從來沒垮過。她那種“我說了算”的勁兒,蛐蛐從小就熟悉。
蛐蛐忽然想起父親看她和弟弟時的那種眼神——不掩飾的不耐煩,像是他們的存在本身就礙著他。她以前不懂,現在明白了,那不是故意,是身體自發的排斥:肝火旺的人,看脾虛的人,就是會不順眼。這是身體的慣性,藏不住,也改不了。當蛐蛐不聽說,頂嘴,母親同樣眼色凌利,說話刺骨!
結論己經很清楚了:自己待在家裡,只會越來越虛。那些自信的人不需要她,她也撐不起他們的氣場。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她總想往外跑——不是不愛家,是身體在自救。蛐蛐騎過路口的時候,路面被陽光曬得發白,風迎面吹來,吹得劉海往後飄。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既然知道了,就別再硬擠進那些不適合自己的地方了。離開,不是逃避,是不再讓自己更虛。她踩了踩踏板,車穩穩地向前滑去,像是終於找準了那條屬於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