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霧還裹著村口的老槐樹,林晚家的灶臺就已經騰起了裊裊炊煙。前一日磨好的豆漿還溫在大鐵鍋裡,表層凝著一層薄薄的豆皮,像扯碎的雲絮,沾著豆香的熱氣裹著寒意漫出來,把窗欞上結的霜花都燻得軟了幾分。
“晚丫頭,點滷的水得再晾兩分,急不得。”王奶奶端著一碗兌好的鹽滷走過來,枯瘦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鍋沿,又捻起一點豆漿嚐了嚐,“你看這漿子,稠得剛好,慢點點,才能出那種嫩乎乎的水豆腐,你哥最愛吃這個。”
林晚應著,接過鹽滷碗,指尖裹著棉布,小心翼翼地往鍋裡繞圈淋。乳白色的豆漿先是微微晃了晃,接著便像被施了魔法似的,一點點凝出細碎的豆花,原本順滑的漿體漸漸分離開,清漿浮在上面,嫩白的豆花沉在鍋底,空氣裡的豆香也變得更濃,混著灶膛裡柴火的焦香,裹著年味往四下漫。
灶房裡的大鐵鍋旁,早就圍了幾個鄰里嬸子。張嬸正挽著袖子揉麵,案板上堆著黃澄澄的玉米麵和白麵粉,是要炸糖糕的;李叔蹲在牆角,正麻利地剁著蘿蔔和豬肉,準備炸丸子和酥肉;就連平日裡愛湊趣的小栓子,也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一旁,手裡攥著根細木棍,時不時撥弄一下灶膛裡的柴火,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鍋裡的豆花,嘴裡唸叨著:“晚姐,等下的豆花能不能先給我舀一碗?放兩勺糖,甜滋滋的,比城裡的點心還好吃。”
林晚被他逗笑,用沾了豆漿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急什麼,等豆腐壓好,先給你切一大塊,蘸著白糖吃。不過得先幫我看著火,炸貨的油得燒得滾熱,可不能熄了。”
小栓子立刻坐直了身子,拍著胸脯應下,小臉上滿是認真。王奶奶看著這一幕,笑著嘆道:“還是你們年輕人在,村裡才有年味兒。往年就我們幾個老骨頭,磨點豆腐都嫌冷清,今年不一樣了,你哥說臘月廿八就到家,你嫂子還帶著小外孫,咱們這一院子的香味,怕是隔著村口都能聞見。”
這話一齣,灶房裡的人都跟著笑起來。張嬸揉麵的手頓了頓,往灶膛裡添了根柴:“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也說這兩天回來,昨兒還打電話問,說想吃我炸的糖糕,要外酥裡糯的,還得裹滿芝麻。我今兒特意多和了兩碗麵,炸夠一筐,讓他帶路上吃。”
李叔剁肉餡的刀也慢了些,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盼頭:“我家老二在城裡打工,說今年掙了不少,要帶媳婦回來過年。我這丸子得炸得焦香點,他打小就愛吃蘿蔔豬肉丸,說外頭的總少點家裡的味兒。”
林晚聽著眾人的話,手裡的動作也慢了下來。她用漏勺輕輕撈起一勺豆花,嫩生生的,顫巍巍的,沾著細碎的滷汁,放進碗裡,撒上一勺白糖,先遞給王奶奶:“奶奶先嚐嘗,看合不合口味。”王奶奶接過來,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眉眼都舒展開:“就是這個味兒,跟你娘當年做的一樣,嫩得能抿化,不齁不淡,剛好。”
等豆花撈得差不多,剩下的便要壓成豆腐。林晚把鍋裡的豆花舀進鋪了粗布的木框裡,用布裹好,再壓上沉甸甸的石板,多餘的漿水順著木框的縫隙往下滴,落在底下的盆裡,叮叮咚咚的,像敲著小年的鼓點。壓豆腐的功夫,灶房裡的油已經燒得滾熱,張嬸把揉好的麵糰揪成劑子,按扁,裹上紅糖餡,捏緊了口,順著鍋邊滑進油裡。
“滋啦——”滾油裹著糖糕炸開,金黃的麵皮立刻鼓起來,翻幾個個兒,就變得焦香酥脆,糖餡的甜香混著熱油的香氣,一下子竄滿了整個院子。小栓子湊到鍋邊,吸著鼻子,眼睛都看直了,直到張嬸夾起一個晾在篦子上,遞到他手裡,他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吹了半天,咬開一個小口,甜滋滋的紅糖汁流出來,燙得他直吸溜,卻捨不得吐,眯著眼睛吃得一臉滿足。
“慢點吃,還有好多呢。”林晚笑著給他遞了杯水,轉頭幫李叔把調好的肉餡擠成丸子,一個個丟進油裡。丸子入鍋的瞬間,油花濺得更高,肉香混著蘿蔔的清甜,和糖糕的甜香、豆腐的豆香纏在一起,成了最鮮活的年味。灶膛裡的柴火燒得噼啪響,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紅撲撲的,滿是笑意。
日頭漸漸升起來,晨霧散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灶房,落在碼得整整齊齊的豆腐塊上,嫩白的豆腐泛著溫潤的光。炸好的糖糕、丸子、酥肉被分裝進竹筐裡,擺在屋簷下,冷風一吹,香氣凝在筐沿上,引得路過的鄰居都探頭進來問:“晚丫頭,你們家這是把年味兒都炸出來了?聞著就饞人。”
林晚笑著應著,給路過的小孩塞個糖糕,給老人遞塊剛切的豆腐:“嬸子嚐嚐,剛壓好的豆腐,回去燉肉吃,香得很。”王奶奶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忙活的人,看著屋簷下掛起的一串串炸貨,看著村口那條被踩得發亮的小路,輕聲說:“等孩子們都回來,湊在一桌,吃著熱乎的豆腐,咬著脆生生的炸糕,這年,才算真的到了。”
林晚蹲在她身邊,往她手裡塞了個剛炸好的酥肉:“肯定的,哥說會帶城裡的點心回來,嫂子還說要給您織條圍巾,小外孫會喊太奶奶,到時候咱們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
說話間,村口傳來了摩托車的突突聲,小栓子眼尖,一下子跳起來:“是村長家的三輪車!是不是去鎮上趕集的?晚姐,咱們要不要買點紅棗回來,煮甜酒的時候放,更甜!”
林晚一拍腦門,笑著起身:“瞧我忘了,還得買些紅棗、桂圓,還有貼春聯的紅紙。嬸子們先忙,我去鎮上一趟,順便看看有沒有新鮮的荸薺,回來炸荸薺丸子,我哥說想吃這個。”
張嬸揮揮手:“快去快回,油還溫著,等你回來炸荸薺!”李叔也道:“順便幫我帶點花椒,炸酥肉少了花椒,味兒就差遠了。”
林晚應著,裹上圍巾,拎著竹籃往村口走。路上的行人都帶著年貨,有扛著粉條的,有提著臘肉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意,嘴裡聊著誰家的孩子要回來了,誰家的年貨備得齊,腳下的路踩著咯吱作響的薄雪,卻一點不覺得冷。
走到鎮上的集市,更是熱鬧。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嬉笑聲混在一起,紅彤彤的春聯、金燦燦的福字、油汪汪的臘肉臘腸,把整個集市裹得暖意融融。林晚先買了紅棗和桂圓,又挑了新鮮的荸薺,攤主是個熟絡的老鄉,多給她塞了一把花生:“晚丫頭,你娘當年總來我這買荸薺,說炸丸子給你哥吃,如今你也接了手藝,真好。”
林晚笑著道謝,又買了花椒和紅紙,往回走的時候,竹籃裡沉甸甸的,裝著年貨,也裝著滿滿的盼頭。走到村口,遠遠就看見自家院子裡飄著炊煙,王奶奶正坐在門檻上,朝著路口的方向望,看見她回來,立刻揚聲:“晚丫頭回來啦?快進來,豆腐涼了剛好切,咱們煮一鍋豆腐煲,等下嚐嚐鮮。”
林晚加快腳步,走進院子,把竹籃放下,先去看壓好的豆腐。掀開粗布,嫩白的豆腐方方正正,用刀輕輕一劃,便裂出整齊的紋路,沾點鹽嘗一口,豆香醇厚,帶著淡淡的滷香,是最地道的家常味。她切了一大塊,放進砂鍋裡,添上高湯,加了點香菇和青菜,燉在小火上,不一會兒,砂鍋就咕嘟咕嘟地響起來,湯香混著之前的炸貨香,把整個院子都裹得暖洋洋的。
鄰里們漸漸散去,各自回家準備年貨,灶房裡只剩下林晚和王奶奶。王奶奶坐在灶邊,剝著剛買的花生,慢悠悠地說:“當年你爹孃在的時候,也是這樣,進了臘月就開始磨豆腐、炸年貨,等著你們兄妹倆放學回來。如今你哥要回來了,你嫂子和小外孫也來,咱們這個家,又湊齊了。”
林晚蹲在一旁,幫著剝花生,看著砂鍋裡翻滾的豆腐煲,看著屋簷下的炸貨,看著窗欞上漸漸化開的霜花,心裡暖乎乎的。她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冬日,爹孃在灶房裡忙活,她和哥哥蹲在門口,等著第一塊炸糕,等著第一碗豆花,如今爹孃不在了,可這年味,這盼歸的心意,卻一點沒少。
“奶奶,等哥回來,咱們把桌子擺在院子裡,支起炭火,煮著豆腐煲,炸著丸子,再燙一壺甜酒,熱熱鬧鬧的。”林晚說著,眼裡盛著笑意。
王奶奶點點頭,把剝好的花生放進碗裡:“好,都依你。只要孩子們都回來,吃什麼都是香的。這嫩豆腐,這滾油香,都是等歸人的滋味啊。”
日頭偏西,風裡的寒意漸漸淡了,裹著滿村的香味,往遠方飄去。像是在告訴那些趕路的人,家裡的灶火正旺,豆腐正嫩,炸貨正香,只等著他們推開家門,把一年的風塵都融在這暖融融的年味裡。
院子裡的砂鍋還在咕嘟響,豆腐的嫩香混著湯的鮮,漫過院牆,漫過村口的老槐樹,漫過那條通往遠方的路,等著歸人的腳步,踏碎最後的薄雪,走進這滿是煙火氣的年景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