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文押金?對於流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這擺明了是篩選掉那些最無依無靠、也最可能“不聽話”的人,只留下相對“優質”的勞動力,同時還能提前盤剝一筆。
陳野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驚喜”:“管兩頓稠粥?還有工錢?這待遇不錯啊!不知……這工地的管事是哪位?我們想細問問。”
家丁正要回答,一個穿著綢衫、搖著摺扇的中年人從最大的那個草棚裡走了出來,正是那天在路口有過一面之緣的沈管家。
沈管家也看到了陳野,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和訝異,隨即換上假笑:“喲,我當是誰,原來是陳……陳掌櫃。怎麼,陳掌櫃的生意,做到這荒灘上來了?”他特意咬重了“掌櫃”二字,隱含譏諷。
陳野彷彿沒聽出來,熱情地拱手:“原來是沈管家!幸會幸會!聽說沈家在此行善舉,招募流民修堤,管飯給錢,真是功德無量!在下有幾個夥計閒著,也想討口飯吃,不知沈家可否行個方便?”
沈管家搖著摺扇,皮笑肉不笑:“陳掌櫃說笑了。您手下夥計,哪看得上我們這點粗活?不過嘛……”他話鋒一轉,眼中閃著算計的光,“陳掌櫃若真有心想為賑災出力,我倒有個建議。聽說陳掌櫃從北邊帶來些新奇的煤餅和布匹?如今工地潮溼,民工易病,若陳掌櫃能‘捐助’一些煤餅用於防潮,再‘平價’賣些布匹給民工做衣……沈某或許能在招工名額上,為陳掌櫃行個方便。”
這是想空手套白狼,用幾個招工名額,換陳野的緊俏物資!
陳野心中罵娘,臉上卻露出“猶豫”:“這個……煤餅和布匹,本錢也不低。不過沈管家開口了,這個面子得給。這樣吧,我先捐五十塊煤餅,十匹布,聊表心意。招工的事……容我再想想,畢竟我的夥計,還有別的用處。”
他這是用少量物資,堵住沈管家的嘴,同時也不把話說死。
沈管家似乎也沒指望一次就成,收起摺扇,假意客氣兩句:“陳掌櫃仁義!那就靜候佳音了。”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陳野一眼,轉身回了草棚。
離開沈家工棚,陳野心情更加沉重。官府敷衍了事,沈家假仁假義,真正在死亡線上掙扎的,是那絕大多數無人問津的老弱婦孺。
他們繼續在窩棚區邊緣行走,偶爾停下,給一些看起來格外可憐的老弱孩童,分發一點點隨身攜帶的乾糧(壓縮過的雜糧餅),同時低聲攀談幾句。
在一處稍微避風的土坡後,他們遇到了一個意外的“收穫”。一個大約四十多歲、面容憔悴但眼神尚未完全渾濁的漢子,帶著一個瘦小的男孩,蜷縮在一個勉強能稱為“窩”的草蓆下。陳野給了他們兩塊餅,漢子千恩萬謝。
交談中得知,這漢子叫老吳,原是下游一個村子的塾師,略通文墨。村子被淹,妻女失散,只剩他和兒子逃到這裡。因為他識幾個字,之前曾試圖去粥廠幫忙記賬,卻因為不願配合那小吏做假賬,被打了出來。
“假賬?”陳野心中一動,示意趙德柱又拿出一塊餅。
老吳看了看餅,又看了看陳野,一咬牙,低聲道:“恩人,我看你們是好人,不像那些官老爺和沈家的人。那粥廠……根本就是喝人血的地方!每日州府撥下來的糧食,至少有三成被他們剋扣了!剩下的,摻上大量的麩皮、穀殼、甚至泥沙,熬成清湯!他們有一本‘活賬本’和一本‘死賬本’!活賬本記實際損耗和剋扣,死賬本是應付上頭核查的,做得漂漂亮亮!他們逼我改死賬本上的數字,我不肯,就被趕了出來,連粥都領不到了……”
他聲音哽咽,透著憤怒與絕望。
陳野和張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剋扣救災糧,做假賬,這比單純的敷衍更可惡!
“老吳,那本‘活賬本’,你還能接觸到嗎?或者,你知道大概藏在哪裡?”陳野低聲問。
老吳猶豫了一下,看了眼餓得直咽口水的兒子,重重點頭:“我幫他們記過幾天,大概知道樣式和可能存放的地方,就在那小吏住的草棚裡,有個帶鎖的破木箱。鑰匙……他隨身掛著。”
陳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將身上剩下的幾塊乾糧都給了他:“老吳,帶著孩子,找個稍微安全點的地方等著。明天,或許有轉機。”
回到城內營地,已是傍晚。陳野立刻召集核心人員商議。
“粥廠剋扣糧食,做假賬,證據很可能就在那個木箱裡。”陳野目光掃過張彪和趙德柱,“彪子,德柱,今晚你們帶兩個身手最好的兄弟,摸出城去,把那個木箱,連箱子帶裡面的東西,給我‘請’回來!”
張彪興奮地搓手:“大人放心!偷雞摸狗……呃,是取回證物,俺在行!”
趙德柱則謹慎些:“東家,萬一打草驚蛇……”
“就是要打草驚蛇!”陳野冷笑,“不過,不是現在。你們手腳乾淨點,別留痕跡。拿回東西,立刻回城。明天,咱們再去會會那位周別駕!”
當夜,張彪和趙德柱帶著兩個曾是軍中斥候的老兵,憑藉高超的身手和對地形的熟悉,悄無聲息地潛入城外荒灘。流民營夜晚死寂,只有零星痛苦的呻吟和野狗的吠叫。他們輕易避開了零星巡夜的家丁(沈家工棚的),摸到粥廠小吏的草棚外。
那喝了些劣酒的小吏早已鼾聲如雷。張彪用匕首輕輕撥開門閂,趙德柱眼尖,藉著微弱月光,看到了床邊那個帶鎖的小木箱。鑰匙果然掛在小吏的褲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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