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一向被視為保守、重視禮樂教化的儒家,也出現了分化。
舊博士宮中,以淳于越等為首的老派博士,依舊堅守“法先王”、“重仁義輕功利”的信條,對天工院這種“奇技淫巧,害人心術”的地方嗤之以鼻,認為其背離聖人之道。
但也有一些相對年輕、開明的儒家子弟,如伏生、叔孫通等人,開始對天工院產生興趣。
他們或被秦風那些看似離經叛道、卻能自圓其說、甚至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格物”理論所吸引,或被天工院那種腳踏實地、鑽研實務的風氣所感染。
他們嘗試著用儒家的“格物致知”、“經世致用”理念,來理解甚至詮釋“格物”之學,試圖在古老的經典與嶄新的技藝之間,架起一座橋樑。
雖然常常碰壁,但這種嘗試本身,意味著儒家內部也開始出現適應時代變化的萌芽。
“秦學”或“實學”雛形
在這種背景下,一種新的學術風氣,在天工院及其周邊悄然形成。
它沒有統一的名稱,有人稱之為“秦學”,有人稱之為“實學”,也有人含糊地稱之為“新學”或“格物之學”。
其核心特點在於:
1. 崇實黜虛:反對空談仁義道德、天命鬼神,強調觀察、實驗、驗證,以實際效果為衡量標準。
2. 經世致用:學問研究必須有利於國計民生,能解決實際問題,如增產糧食、改善器械、治療疾病、便利交通。
3. 相容幷包:不排斥任何學派的有用成分,墨家的邏輯與實踐、法家的制度與效率、農家的經驗、兵家的技巧、乃至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只要有用,皆可吸收。
4. 鼓勵創新:尊重匠人經驗,但更鼓勵在繼承基礎上的改進與創造。天工院內設有“創新賞”,對有實用價值的改進或發明,給予重獎。
天工院內,設有專門的“論辯堂”和“刊行所”。
在“論辯堂”,不同學派、不同背景的學者、匠師可以就某個具體問題展開激烈辯論,有時甚至爭得拍桌子瞪眼,但最終往往以實際試驗結果為準。
在“刊行所”,則用改進的造紙術和活字印刷術,刊印一些重要的技術手冊、試驗記錄、乃至學術爭論的文集,雖然印刷粗糙,發行量有限,卻開始打破知識被少數人壟斷的局面。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咸陽舊博士宮。
那裡依舊絃歌不絕,博士們高冠博帶,坐而論道,爭論著“三代之治”的微言大義,考證著古籍章句的異同,氣氛高雅而……略顯沉悶。
兩處學府,一牆之隔,卻彷彿兩個世界。
一邊是機器低鳴、匠人揮汗、爭論務實的“俗世”;一邊是鐘磬清音、博士清談、探究義理的“雅堂”。
新舊思潮的碰撞,已不僅僅在朝堂,更在思想文化的深處,激盪起暗湧。
天工院所代表的這股“實學”新風,雖然粗糙,雖然功利,雖然被舊博士們譏為“匠氣”、“逐利”,但它充滿活力,它切中時代脈搏,它背後站著皇帝、監國和整個帝國的未來需求。
它的崛起,預示著一種更注重實際、更推崇創新、更相容幷蓄的文化與學術正規化,正在古老的華夏大地上,悄然萌發。
百家匯聚,新學初興。
帝國的肌體,在“格物”之力的滋養下,悄然發生著更深層次的變化。
思想的閘門一旦開啟,奔湧的洪流,必將沖刷出新的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