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的第一天,陽光從走廊的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打在教室門口的水磨石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邊形光斑。
安德魯抱著教材走過那條走廊的時候,皮鞋跟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襯衫,袖口整齊地翻出來一截,看起來乾淨利落。
走廊兩側的教室裡傳來零零散散的人聲,有學生在互相打招呼,有人在翻書,有人把椅子拖來拖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推開自己教室的門,走了進去。
教室不大,五排桌椅擺得整整齊齊,靠窗一側的窗戶開著半扇,晨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把講臺上的粉筆灰吹得輕輕浮動。
陽光從窗格里湧進來,在課桌上鋪開一層暖黃色的光,光帶裡能看到細小的塵埃在緩慢旋轉。
大部分座位已經坐了人。
大一新生的面孔帶著一種介於高中和大學之間的新鮮感,有的在低頭翻教材,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靠在椅背上發呆。
安德魯把教材放在講臺上,翻開第一頁,正準備開口做自我介紹。
他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半圈,停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
那個女孩坐在那裡。
手託著下巴,胳膊肘撐在桌面上,臉朝著窗外。
她的側影被陽光勾出了一圈柔和的輪廓,馬尾辮垂在肩膀後面,髮尾微微卷曲。
她的眼睛半睜著,視線落在窗外某個很遠的地方,沒有焦點。
她的瞳孔是粉色的,在陽光的映照下顯得更淺一些,像一層被稀釋過的玫瑰色玻璃。
那層粉色裡浮動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膜,亮晶晶的,卻帶著一種沉在底下的悲傷。
安德魯站在講臺後面,手裡的粉筆差點從指間滑出去。
他的第一反應是走過去。
走到她的課桌旁邊,彎下腰,伸手摟住她的肩膀,然後慢慢地、輕聲地安慰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不知道自己憑什麼這樣做。
那個念頭從他的胸腔裡升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本能的、近乎肌肉記憶般的衝動,像是他做過這件事很多次,在某個他已經記不起來的地方,用某種他已經記不起來的方式。
但他在邁出第一步之前就停住了。
他的身體在講臺後面僵了一瞬,手指捏著粉筆的力道緊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念頭從胸口推回去,按進某個更深的角落裡。
他不認識她。
他不認識這個女孩。
她只是一個坐在窗邊發呆的大一女新生,而他是一個三十歲的大學教師,有妻子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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