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川縣的縣長姓梁，單名一個“棟”字。
樑棟這個名字，是他父親起的。父親當年是鄰縣的縣長，給兒子取名時，想必寄予了厚望——國之棟樑，代代相傳。
樑棟也確實爭氣。從鄉鎮參加工作，一步步走上縣長的位置，用了整整二十五年。這二十五年裡，他經歷過的事，足夠寫一部厚厚的小說。但其中最曲折的，不是他的仕途，而是他的家事。
這話得從頭說起。
樑棟結婚那年，二十六歲，在鄉鎮當副鄉長。妻子是縣一中的老師，書香門第，知書達理。婚後第二年，女兒出生。
抱著那個粉嘟嘟的小肉團，樑棟心裡是歡喜的。但歡喜之餘，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遺憾——不是兒子。
那個年代，計劃生育是國策，夫妻雙方都是體制內的人，只能生一個。樑棟知道，這扇門關上了，就再也不會開啟。
他把這份遺憾壓在心底，從不跟人說。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會看著女兒發呆。女兒長得像媽媽，眉眼清秀，笑起來甜甜的。可樑棟心裡想的卻是：要是兒子，將來可以讓他跑基層，教他怎麼跟人打交道，怎麼處理那些棘手的事。女兒……女兒總歸要嫁人的。
這話他不敢說，但念頭一首在。
日子就這麼過著。女兒一天天長大，樑棟也從副鄉長熬成了鄉長。
就在當上鄉長那一年，樑棟三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可就是這一年，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樑棟正在開一個徵地拆遷的協調會，手機突然響了。電話那頭，是妻子撕心裂肺的哭聲：“你快回來！女兒出車禍了！”
樑棟後來怎麼到的醫院，完全不記得了。他只記得手術室門口那盞紅燈，亮了整整六個小時。他和妻子並排坐在冰冷的長椅上，誰也沒說話，手死死攥在一起。
那六個小時，樑棟把這輩子能求的神都求了一遍。
紅燈滅了。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說的第一句話是：“命保住了。”
樑棟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可醫生接著又說：“但是……左腿，恐怕保不住了。”
妻子的哭聲再次炸開。樑棟扶著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女兒在ICU躺了半個月，又在普通病房躺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裡，樑棟白天在鎮裡處理工作，晚上趕到醫院陪床。他給女兒擦臉、餵飯、講故事，講她小時候那些事。女兒有時候聽著聽著就哭了，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就是眼淚默默地流下來，一雙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他才西歲，可那個眼神，像是把什麼東西看透了一樣。
樑棟握著她的手，說：“沒事的，爸爸在。”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知道，怎麼可能沒事。
女兒出院後，裝了假肢。起初她不習慣，走兩步就摔倒，摔了也不哭，就那麼坐在地上發呆。後來慢慢會走了，可還是一瘸一拐的，走得慢，走不遠。
以前那個愛跳愛笑的女兒不見了。她變得不愛出門，不愛說話，有人來看她，她就躲在樑棟身後，把臉埋起來。
樑棟和妻子商量了很久，最後做了一個決定：再生一個。
理由現成的——女兒殘疾，符合政策。手續辦下來很快。妻子也正是懷孕的黃金年齡，懷得很順利。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兒子呱呱落地。
樑棟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傢伙，眼淚差點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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