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的臉一下子白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孫德明轉回頭，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尷尬，最後變成了懊悔。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陳書記，這個資料……我沒有把好關，我檢討。”
副局長錢向東不失時機地站起來：“是我稽核沒過細。”
股長周海波跟著站起來：“是我粗心。”
經辦人員小劉猶豫了一下，也站了起來，聲音有些發抖：“資料是我彙總的，應當作檢討的我。”
西個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從座位上站起來。
陳方舟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這一幕，跟幾天前問農業農村局要資料的情景，幾乎一模一樣——局長推副局長，副局長推股長，股長推經辦人員，經辦人員推鄉鎮。責任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最後不知道落在了哪裡。
這一次，他仍然忍住了。
畢竟初來乍到，畢竟根基未穩，畢竟這個縣的水有多深，他還沒完全摸清楚。他點了點頭，強壓住心中的怒火，示意西人坐下，繼續往下念稿子。後半程的會，他的聲音顯得異常低沉。
散會後，陳方舟回到辦公室，把那份彙報材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資料、成績、案例，每一項都光鮮亮麗，每一項卻都經不起推敲。
他想起上午在A鄉那個大棚裡，農戶跟他說的話：“縣裡報的數字？我們也不懂，反正上面要數字，我們就報唄。報多，領導高興；報少，挨批評。誰願意報少啊？”
他又想起下午畜牧水產局那西個人站起來檢討的樣子。局長推副局長，副局長推股長，股長推經辦人員——責任層層下移，最後壓在最底層的經辦人員身上。而經辦人員，也不過是按照鄉鎮報上來的數字彙總。鄉鎮的數字又是誰報的？報了之後有沒有人稽核把關？
責任層層空轉，最後落在空氣裡。
陳方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市委辦公廳工作時，一位老領導跟他說過的話：“基層的形式主義，根子在上面。你只要數字，他就給你數字；你只要材料，他就給你材料。至於數字是真的還是假的，材料是實的還是虛的，沒人管。因為管了也沒用，你只看結果。”
這話說得很透了。可知道是一回事，改變是另一回事。
接下來的日子，陳方舟沒有急著動手。他花了兩週時間，把全縣十八個鄉鎮跑了十五個，看了農業基地、工業企業、扶貧車間、學校醫院、敬老院。每到一處，他不看材料、不聽彙報，只跟老百姓聊天，看現場、查實情。
他看到的，和材料上寫的，常常是兩回事。
六月的一天，他收到了一份來自縣委組織部的檔案——七一表彰優秀共產黨員推薦名單。
幾頁的名單，縣級部門三十餘人。他一個一個看下去——
縣農業農村局局長錢有德，縣畜牧局局長孫德明，縣財政局局長趙國強，縣人社局局長劉文海，縣衛健局局長王秀英，縣教體局局長陳志軍……
三十餘人裡，近二十人是局長、主任，餘下是副局長，至少也是股長。
一個普通幹部都沒有。一個一線技術人員都沒有。一個經辦人員都沒有。
陳方舟把名單反扣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要那個兩千畝資料的事，局長推副局長，副局長推股長，股長推經辦人員，一層一層往下推，推到隔夜才拿出來的資料，仍然不實。還是他自己跑下去，才拿到真實數字。
他又想起會上問及養殖業增加值增速，局長扭頭看副局長，副局長扭頭看股長，股長扭頭看經辦人員，經辦人員啞口無言。西個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檢討，姿態擺得足足的，可那個資料到底是怎麼報上來的，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責任往下推的時候，推得比誰都快；好事往上報的時候，怎麼就報不上來了？
這些人，要資料的時候層層甩鍋，要榮譽的時候個個爭先。平時坐在辦公室裡聽彙報、看材料、籤檔案，到了評優評先，倒是一個都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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