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隊的是市裡分管農業的副市長，姓魏。魏市長五十出頭，高大魁梧，說話中氣十足。他來渡口鎮檢查芙蓉江治理工作，向遠全程陪同。
魏市長站在江邊，望著仍然有些渾濁的江面，眉頭緊鎖。上游下來的水裹挾著泥沙和泡沫，在岸邊堆積成一片灰白色的浮沫。他沉默了片刻，轉過身看著向遠，語氣沉重：
“向遠同志，咱們的母親河病了，病得很重。雖然病根不在你這裡，但守土有責啊。母親河的健康，離不開你這樣優秀的、有擔當的幹部。”
向遠心裡一沉。
他知道，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向遠自己清楚，他這段河道，該清的淤清了，該治的岸治了，能做的都做了。可水從上游來，上游的汙染不根治，他這裡再怎麼使勁，也是治標不治本。魏市長這話的意思，這分明是要縣裡把他繼續留在這裡，守著這個攤子，至於上游什麼時候治、能不能治，那不是他該問的。
魏市長走後，向遠的調動申請毫無懸念地被擱置了。組織部長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向書記，魏市長對你的工作很認可，組織上現在如果動你就不太合適了。你得顧大局啊。”
向遠苦笑。
等等。又是等等。
這一等，又是三年。
向遠在渡口鎮幹了整整十一年。從鎮長到書記，兩屆多。
十一年間，他把一個全縣最偏遠的窮鎮，幹成了全縣經濟增速第一的明星鎮。他的頭髮白了不少，臉上也多了皺紋，不惑之年的他，看起來更像五十出頭的人。
十一年間，他先後經歷了西任組織部長。
第一任組織部長提拔到了市裡。第二任到了外縣擔任要職。第三任因病提前退休。這第西任，還不到西十歲。
十一年間，那位殷殷囑託他說“母親河離不開你”的魏市長，因為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紀委監委帶走了。
訊息傳來那天，向遠正在江邊看施工。他聽到這個訊息，沉默了很久。
老周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向遠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扔進了芙蓉江。石頭“咚”的一聲，沉了下去，江面上蕩起一圈圈漣漪，很快就消散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老周說：“走吧，回去開會。”
新來的組織部長姓孫，比向遠還小兩歲。孫部長找他談話時，態度很誠懇。
“向遠同志，我剛來，正在全面熟悉全縣的班子情況。渡口鎮這幾年的成績有目共睹，為全縣的經濟指標在全市的排名做出了突出貢獻。你是功臣啊。”
向遠坐在對面，沒有說話。
孫部長繼續說：“現在正是關鍵時候，縣裡千方百計爭取經濟普查在全市實現好的增速排名。你是咱們縣的老黃牛，也是最講政治、最有擔當的幹部之一。這個時候，組織上希望你能繼續扛一扛。”
向遠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苦澀，有些無奈，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孫部長看著他，有些不解：“向書記，請問你的想法呢？”
向遠搖搖頭：“沒什麼。孫部長，我服從安排。”他有想法又能怎樣呢？
從組織部出來，向遠沒有回渡口鎮。他去了縣醫院，妻子病了，發高燒，一個人在醫院打點滴。
他推開病房的門，妻子正閉著眼睛，臉色蒼白，手上扎著針。聽到動靜，她睜開眼，看到是向遠，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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