灃源縣工商聯的辦公地點，在縣政府大院西北角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裡。樓梯扶手的水泥己經斑駁脫落，露出鏽跡斑斑的鋼筋。三樓走廊盡頭，一間十來平方米的辦公室，兩張老式辦公桌對在一起，桌面上堆著層層疊疊的檔案盒。牆角立著一臺飲水機，加熱時發出“嗡嗡”的喘息聲。
這就是灃源縣工商聯的全部家當。
整個工商聯，除開兼任主席的縣政協孟副主席外，機關裡只有三名正式職工：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務副主席方仲平，綜合辦公室孫主任，以及駐村的老趙。臨時工倒是走馬燈似的換，眼下這個小劉，大學畢業後暫時沒考上編制，先在這兒幹著，邊幹邊考。
老趙今年五十九歲，頭髮過早花白，背微微佝僂。他從縣裡一個鄉的副鄉長卸任後，調到縣工商聯幹了整整十年，幹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老頭。脫貧攻堅的號角吹響後，老趙脫產駐對口幫扶村工作。上個月，他站完最後一班崗，辦理了退休手續，回家頤養。
方仲平送他到樓梯口，看著他一瘸一拐地下樓，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自老趙駐村以來，工商聯實際上就只剩方仲平一個正式職工在崗了。另一位孫主任自顧不暇，實在無力分擔，這是後話。小劉畢竟是臨時工，無法獨擋一面。方仲平白天接待、開會、跑協調、入企調研，晚上加班整理檔案、填報表、寫材料，忙得腳不沾地。
好在空出了一個行政編制。
方仲平第一時間向孟主席報告了情況。孟主席是縣政協副主席，兼任工商聯主席，平時主要在政協那邊辦公，工商聯的事大多交給方仲平打理。孟主席聽了彙報，大手一揮：“招！趕緊招！大小是一個單位，一個人扛著總不是事。”
方仲平跑了三趟縣委組織部，遞了兩次報告，打了無數個電話，終於把招考的事落實了。報名、筆試、面試、考察、公示，一套程式走下來，整整耗了半年。
在這半年裡，方仲平還經歷了一場脫皮式的考驗。縣委巡察組進駐工商聯開展常規巡察，作為常務副主席兼黨組書記，從迎巡到撤點，從反饋到整改銷號，他一個人全程配合、全程兜底。反饋意見中涉及10個方面25類問題56個具體問題，在整改方案中要求每一條都要明確責任人、整改措施、完成時限。整改責任人從牽頭領導到經辦人員，毫不含糊地落到了他一個人頭上。
為期三個月的集中整改，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整改工作、首至報送整改報告和銷號，好幾次加班到凌晨，困了就趴在辦公桌上眯一會兒。整改報告透過初審那天，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長出了一口氣——差點沒磨脫一層皮。
新來的年輕人叫林遠周，二十六歲，省城大學公共管理專業畢業，在鄰縣一個偏遠鄉苦熬了五年，公務員試用期剛滿，趕上了這又一次改變命運的考調。小夥子一米七八的個頭，白襯衫紮在西褲裡，皮鞋擦得鋥亮，說話不緊不慢，條理分明。報到那天，他提著一袋水果，挨個辦公室送上兩隻，笑呵呵地打招呼：“方主席好，以後請多關照。”
方仲平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既欣慰又有些隱隱的擔憂。欣慰的是，工商聯總算有了新鮮血液；擔憂的是，這樣的人才，能留得住嗎？
林遠週上班不到一個月，工作很快進入角色。他做事利索，寫材料快，待人接物也得體，方仲平交代的事，件件有迴音、高質效。方仲平私下跟孟主席唸叨：“這小夥子不錯，是塊料。”
孟主席在電話那頭笑了笑：“不錯就好，帶好用好。”
可方仲平還沒來得及“好好帶”，林遠周就被人盯上了。
那天下午，方仲平正在辦公室修改一份調研報告，桌上的電話響了。是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打來的，說分管工業的副縣長趙明威要選一名秘書，縣委組織部推薦了林遠周，想讓他去試試。方仲平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說：“小林才來不到一個月，還在熟悉單位工作……”
電話那頭主任客氣地打斷了他：“方主席，趙縣長需要用人，您看……”
方仲平沉默了幾秒鐘，說：“知道了，王主任，我們照辦。”
掛了電話，方仲平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他望著窗外遠處若隱若現的群樓，像在低語著什麼。他拿起電話，撥給了林遠周。
“小林，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林遠周很快來了，站在門口，腰板挺得筆首。方仲平把事情說了，末了加了一句：“這是好事情，去了那邊好好表現。”
林遠周臉上露出明顯欣喜的神色，幾乎沒有猶豫：“方主席，我一定努力，不辜負您的信任和期望。”
方仲平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知道，這種事攔不住，也不該攔。年輕人有機會去領導身邊，那是人往高處走。內心卻有些失落。
就這樣，在縣工商聯還沒拿到第一個月薪水的林遠周，就去了副縣長趙明威身邊當秘書。方仲平一個人又回到了“2+0”的狀態——原以為林遠周來了能緩口氣，誰知板凳還沒坐熱，又剩他一個人扛著。好在，臨時工小劉還算能幹。
半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方仲平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常態——做各類報表、寫縣政府要求的各種彙報材料、在開會時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默默記筆記。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隊伍。
半年後，上面來了硬性規定：縣領導只能在任職所在單位落實秘書。趙副縣長是政府序列的領導，他的秘書只能從縣政府辦公室出。林遠周的借調關係自然解除，他回到了工商聯。
方仲平看到林遠周站在辦公室門口時，心裡是高興的。他笑著說：“回來啦？也好，哪裡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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