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哪些人？”
“主要是……黨外知識分子代表。”
“代表是誰？叫什麼名字？”
副部長答不上來了。
孫正浩合上記錄本，遞給小陳：“拍照存檔。”
三天之內，巡察組把統戰部的幾個重點專案全部過了一遍。結果驚人地相似——投入不少，效果全無。五十萬的“同心林”只剩下鏽跡斑斑的牌子，一百二十萬的“實踐創新基地”門可羅雀，每年六萬租金的“黨外知識分子之家”形同虛設。
孫正浩把情況在巡察組內部進行了通報。憑著多年巡察工作的首覺，他認定，這種現象絕非偶然，更非統戰部一家獨有。
“擴面延伸巡察。”孫正浩在碰頭會上說，“除了統戰部，再抽查幾個部門，看看有沒有類似情況。”
巡察組分成三個小組，分別對縣農業農村局、縣文旅局、縣教體局進行了延伸巡察。
結果，觸目驚心。
農業農村局三年前申報了一個“美麗鄉村示範點”專案，投入資金二百八十萬元，用於修建文化廣場、景觀長廊、綠化帶等。巡察組實地檢視時發現，文化廣場的地磚己經開裂，長出了野草；景觀長廊的木質結構腐朽嚴重，有一截己經塌了；綠化帶裡的苗木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幾棵也是歪歪斜斜，無人修剪。附近村民說，這個廣場建好之後，除了頭半年搞過幾次活動，後來就再也沒人管了。
文旅局有一個“非遺傳承基地”專案，投入一百五十萬元，選址在縣城郊區的一座老宅裡。巡察組到達時，大門緊鎖，門口的臺階上堆著落葉和灰塵。找來鑰匙開啟門，裡面空空如也，只有牆上掛著幾幅非遺專案的介紹展板，展板上的照片己經褪色卷邊。文旅局的工作人員解釋說，這個基地主要是在網上開展活動，線下的實體使用率不高。
教體局有一個“青少年校外活動中心”專案，投入三百多萬元，建在縣城新區的一棟樓裡。巡察組去的時候，門開著，但裡面只有兩個值班人員，一個在玩手機，一個在打瞌睡。活動室裡的乒乓球桌、檯球桌、健身器材看不出使用的痕跡，衛生還做得不錯。值班人員說，這個活動中心平時基本沒人來，只有偶爾學校組織活動時才用一下。
一個又一個專案查下來，孫正浩的臉色越來越沉。
半個月後，巡察組形成了關於“同心林現象”的專題報告。報告指出，崇文縣在多個部門存在“重建設、輕管理、只建不管”的突出問題，大量財政資金投入的專案建成即荒廢，造成嚴重浪費。報告列舉了十二個典型案例，涉及資金總額超過兩千萬元。報告同時分析了問題產生的原因：一是上級考核壓力下的“花架子”工程，二是少數領導幹部急功近利的政績觀，三是個別項目背後存在的利益輸送問題。
巡察組原定撤離的日期早己過去。孫正浩向省委巡察辦申請延期，得到了批准。
延期期間，巡察組又對全縣十五個鄉鎮進行了抽查，發現了更多類似問題。有的鄉鎮花幾十萬建了文化廣場，結果成了曬穀場；有的鄉鎮投巨資打造了“特色小鎮”，並無實際效益；有的鄉鎮建了“電商服務中心”，只是解決了有的問題。
這些問題，有的己經在巡察報告中體現，有的則被作為問題線索移交了縣紀委監委。
半個月的延期結束後，巡察組終於撤離了崇文縣。
臨走那天，孫正浩站在駐地賓館門口，望著遠處的山巒，對隨行的小陳說了一句：“那個‘同心林’的牌子，回頭讓人撤了吧。牌子立在那裡，看著扎眼，在群眾中影響不好。”
小陳點了點頭。
兩個月後，巡察反饋意見正式下發。反饋意見中提到：“崇文縣在多個領域存在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問題，部分領導幹部政績觀扭曲，重投入輕產出、重建設輕管理、重形式輕實效，導致大量財政資金浪費。全縣上下要深刻反思，舉一反三，切實轉變作風，確保類似問題不再發生。”
崇文縣委被要求限期整改，“同心林現象”被作為典型案例通報全省。
收到反饋，崇文縣委連夜召開常委會研究整改方案。會上，縣委書記拍了桌子：“誰幹的，誰給我整改！三個月之內，我要看到效果！”
會後，各部門、各鄉鎮緊急行動起來。
統戰部重新組織人員清理了“同心林”專案現場的雜草，補栽了樹苗。新栽的樹苗比原來小了一號，但總算是有了樹。那塊鏽跡斑斑的牌子被拔掉了，換了一塊新的，“同心林”三個字金光閃閃。
實踐創新基地和黨外知識分子之家也重新“啟用”了。活動記錄本上，開始頻繁出現各種活動記錄，照片拍得很有水平，每張照片裡的參會人員都面帶微笑，正襟危坐。簽到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工工整整。
其他部門也不甘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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