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算就對了。”林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把天道劍從腰間解下來檢查了一下劍鞘上的卡扣。劍鞘是帝落宮的隕鐵打的，卡扣很緊，拔劍的時候要用拇指頂開。這個設計是道臨當年親手改的，因為林奕剛進帝落宮的時候拔劍太猛把卡扣崩飛過。
“什麼時候動身。”
“現在。”林奕把天道劍重新掛回腰間，“趁著灰雲還沒散——灰雲一散玄瞳就能直接看到我們。灰雲不散，他的視線有死角。”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那些金色紋路比剛才又亮了幾分，正在從毛細血管變成藤蔓粗細，“而且我感覺灰雲散的速度比我預想的要快。玄瞳說給我一個月，那是他的計時方式。我們這邊的時間不一定按他的表走。”
老周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懷裡，從地上拎起一個獸皮包袱甩到背上。小七已經把桂花糕吃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跑到沙坑邊把小滑從刨坑的專注中拽出來。小滑不情不願地甩了甩尾巴，紫色獨角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隱隱泛著一層淡光，額頭上新長出來的那個鼓包又大了一圈。
“小滑的角快長出來了。”小七踮著腳摸了摸那個鼓包，“老周說長第二根角就能噴淨淵氣。”
“快了。”林奕也看了一眼那個鼓包。它的大小比昨天大了將近一倍，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兩三天第二根角就會破皮而出。小滑吃的那枚淵將級淵核正在被它的身體緩慢消化，每次消化一點，角就長大一點。等完全消化完，小滑就能噴淨淵氣，對淵獸的剋制力會翻倍。
四個人出了小學營地，沿著老周地圖上標的路線往東走。城市廢墟在二十六年的風化和淵化雙重侵蝕下已經變成了一片奇形怪狀的混凝土森林。
有些樓的樓體被淵氣腐蝕出了蜂窩狀的孔洞，從孔洞裡往外長著一種紫色的藤蔓。
老周說那叫淵藤，普通人碰到皮膚就會潰爛，拿來做籬笆圍牆比鐵絲網管用，整個東半球的領主營地都用這個擋淵獸，只有林奕的營地沒用過——因為有小滑在，淵獸根本不敢靠近三里之內。
走了一個時辰，灰雲的顏色開始變深。
從鉛灰變成了鐵灰，又從鐵灰變成了接近炭黑的顏色。小滑忽然停下腳步，紫色獨角朝天揚起，鼻孔裡噴出兩道白色的氣柱。那是預警訊號——前方有淵獸，數量不少。
林奕拔劍。
天道劍出鞘的聲音很輕，劍刃從隕鐵劍鞘裡滑出來，只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音。
劍身上那道從劍格延伸到劍尖的天青色紋路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暗淡下去——道臨殘識在劍裡哼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剛睡醒的人在被窩裡翻了個身。
“小子，前面三里，淵氣濃度超標。是淵種場外圍的淵化區。”道臨的聲音從劍身上傳進林奕的耳朵，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不耐煩，“淵化區裡有至少兩百隻淵奴，十隻淵衛，一隻淵將蹲在淵種場最深處。你現在古神巔峰，越兩級打準主宰——不是我打擊你，你能撐三十息不死就算燒高香了。”
“三十息夠了。”
“夠了？夠幹什麼。”
“夠把淵將引出淵化區。”林奕把天道劍橫在身前，左手從懷裡掏出川給的那顆黑石子。黑石子在淵化區的邊緣線上開始微微發熱，石子表面那些極細的紋路正在一圈一圈亮起，“老周，淵將的感知半徑多大。”
“正常淵將的感知半徑是兩裡，但淵種場裡的淵將被觸鬚碎片加成過，感知半徑翻倍。四里之內，任何活人踏進淵化區它都能感覺到。”老周把小七護在身後，聲音壓得很低，“林隊你要拿自己當誘餌。”
“對。”林奕把黑石子塞回懷裡，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五塊麥芽糖遞給小七，“小七，你跟老周和小滑待在這裡。這塊糖你拿著——等我回來再吃。”
小七接過麥芽糖，低頭看了糖塊一眼，又抬頭看林奕。“你要去多久。”
“很快。”
“騙人。”小七把麥芽糖揣進自己口袋裡，聲音很平靜，“大人說‘很快’就是很久。大人說‘馬上回來’就是不一定回得來。叔叔被抓走的時候也跟我說‘很快回來’，到現在都沒回來。”
林奕蹲下來，把天道劍插在腳邊的地上。他的後腦勺還在滲那種銀藍色的透明液體，順著脖頸流進衣領，在灰黑色的天光下看起來像一道光做的血。
“我不是你叔叔。我說很快就是很快。”他把小七領口的銅錢輕輕拽出來，和自己口袋裡那枚隔著衣服碰了一下，“你的銅錢是‘歸途’。歸途的意思就是——不管走多遠，都能走回來。”
小七低頭看著兩枚銅錢隔著兩層布料發出極輕微的嗡鳴，沉默了幾息，然後抬頭看著林奕。“那我的銅錢借給你。你回來再還我。”
“不用。”林奕站起來拔出天道劍，劍身上的天青色紋路再次亮起，這次比剛才更亮，像是有人把燈芯挑大了一圈。道臨殘識在劍裡又哼了一聲，但這次沒說話。“你的銅錢你留著。我這枚夠用。”他轉身踏入了淵化區。淵化區的地面和外面截然不同——腳下的泥土從灰褐色變成了深紫色，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層腐肉上。地面上到處都是從土裡鑽出來的淵藤，藤蔓表面佈滿了黑色的小疙瘩，每一個疙瘩都是一隻閉著的眼睛。
兩百隻淵奴同時轉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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