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一聲極輕的冷哼自身後傳來。
陸硯舟筆尖一顫,那歪扭的符籙光影一陣劇烈波動,噗的一聲輕響,徹底潰散成幾縷紊亂的氣流,吹得他額前碎髮拂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被打擾的微惱,沒有回頭,再次凝神。腰腹下沉,如同老樹盤根,強行穩住下盤。心神徹底沉入筆尖那微弱的靈韻脈動之中,遮蔽掉身後那存在感極強的注視。這一次,筆鋒的移動更加凝實,更加專注。一個同樣殘缺、卻明顯穩定了幾分的“引”字輪廓,再次於虛空中艱難凝聚,儘管依舊歪斜,卻頑強地維持了數息,才緩緩消散。
身後,抱著手臂靠在船舷貨箱上的江白鷺,斗笠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她沒再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在船頭與自身、與傷痛、與新的感知方式笨拙搏鬥的背影。晨光勾勒出他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脊樑。
不知何時,她解下腰間一個扁平的皮質酒囊。拔開塞子,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立刻逸散出來,混入河風與水汽之中。她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隨即手腕一揚,那酒囊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飛向船頭陸硯舟的後背。
陸硯舟似有所感,側身一把抄住。入手微沉,還帶著她掌心的溫熱和一絲凜冽的刀氣。
“接著!”江白鷺的聲音帶著酒意蒸騰出的豪氣,穿透風聲,“省著點喝!等宰乾淨了澤裡那些腌臢東西,你陸大師的‘殘卷齋’重新開張,”她頓了頓,斗笠下的目光似乎灼灼地盯著他的背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爽利,“莫忘了請我討杯正經的喜酒!這寡淡的河風,可配不上慶功!”
喜酒?
陸硯舟握著溫熱的酒囊,身體微微一僵。斗笠陰影下,被布條包裹的右眼似乎傳來一陣莫名的麻癢,左耳根也隱隱有些發熱。他當然知道這只是她慣常的、帶著江湖氣的調侃,可這詞此刻砸進耳朵裡,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漣漪。
他沉默片刻,沒有回頭,只是擰開酒囊塞子,仰頭也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如火線燒灼,瞬間驅散了清晨的微寒和心頭的些許滯澀。他抹了抹嘴角,將酒囊塞子用力按緊,反手拋了回去。聲音在河風中響起,嘶啞,卻帶著一絲豁出去的粗糲:
“好!若有命回來,殘卷齋開張,酒管夠!就怕江校尉你酒量不濟,喝趴在我那新修的門檻上!” 回應她的調侃,也像是在回應這未知的兇途。
江白鷺穩穩接住酒囊,聽著他這帶著狠勁的回答,斗笠下傳來一聲極輕的、近乎愉悅的嗤笑。
“雲夢號”順風順水,船速漸快。墨淵城早已消失在視野盡頭,連輪廓都看不見了。前方,浩渺的江面與低垂的天幕相接,水汽氤氳,形成一片迷濛的灰白。貨船的影子,如同一枚投入巨大水墨畫卷的墨點,正緩緩駛入那片蒼茫的雲水交界之處,彷彿要被這無垠的天地徹底吞沒。
陸硯舟和江白鷺立在船頭,望著那片迷濛的前路,一時無言。河風捲起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
就在這時,陸硯舟被布條包裹的右眼,猛地傳來一陣強烈的、針刺般的悸動!視野裡那片混沌的暗紅驟然加深,彷彿滴入了濃稠的墨汁,而在那片驟然加深的黑暗中,四顆猩紅的光點毫無徵兆地、極其突兀地浮現出來!
它們懸在視野盡頭的“天空”位置,排列成一個扭曲的菱形,散發著冰冷、貪婪、混亂到極致的兇戾氣息!那並非真實的星辰,更像某種強大惡念在靈韻層面投射出的、充滿惡意的烙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戰慄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窒息。
“呃……”陸硯舟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右眼,身體晃了晃。
“怎麼了?”江白鷺立刻察覺他的異樣,手已按上斬秋刀柄,銳利的目光掃視四周江面。
“沒…沒事。”陸硯舟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那令人作嘔的兇戾感,放下手,聲音有些沙啞,“風大,迷了下眼。”他不敢說出那四顆“妖星”,那感覺太過邪異,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這右眼變異後的視野究竟看到了什麼。
江白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雖白,卻無大礙,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貨船繼續駛向那片迷濛的水天之交。陸硯舟強忍著右眼殘留的不適和心頭的沉重陰霾,最後回望了一眼墨淵城的方向。殘卷齋的廢墟,墨蘭的屏障,蘇老系在蘭枝上的銅鈴……都已遠隔千山萬水。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帶著水腥味的空氣,準備轉身回艙。就在他邁步的瞬間,腳下甲板微微震動,旁邊堆疊的貨箱因船身顛簸,發出“嘎吱”一聲輕響,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樟木箱子,箱蓋似乎因搬運時的磕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股極其微弱、陰冷、帶著無盡飢餓與貪婪意味的黑氣,如同活物般,從那道縫隙裡悄然滲出!
那黑氣絲絲縷縷,淡得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邪異。它並未飄散,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貼著箱壁緩緩蠕動、纏繞,貪婪地汲取著木料本身微弱的生機,所過之處,留下了一道道極其細微、如同被蟲蛀般的腐朽痕跡!
陸硯舟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袖中的青石硯驟然變得滾燙!一股源自本能的、巨大的警兆如同冰水當頭澆下!
這氣息……這令人靈魂都感到空洞飢餓的氣息……雖然極其微弱,卻與蘇老講述的傳說,與那四顆猩紅妖星散發出的兇戾,隱隱有著一絲同源的、令人作嘔的陰冷!
他瞳孔驟縮,斗笠下的目光死死鎖住那道細微的箱縫,以及那縷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陰冷黑氣。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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