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觴水閣的朱漆大門在墨淵城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矜持而溫潤的光澤。門楣上“流觴”二字,筆力遒勁,風骨儼然,撲面而來的書卷氣幾乎能衝散昨夜王府遺留的血腥與陰霾。門內隱約透出絲竹管絃的雅樂,若有若無,如同清泉滑過溪石,將門外的喧囂市聲溫柔地隔開。
陸硯舟換了一身月白細棉布直裰,洗得有些發舊,卻乾淨清爽,襯得他眉目愈發溫潤,像個家道中落但氣韻未散的清貧書生。江白鷺則褪下了那身標誌性的玄色公服,換了一套素雅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半臂,烏髮簡單挽起,插一支素銀簪。她本就容色清麗,此刻刻意斂去眉宇間的肅殺,竟也顯出幾分閨秀的嫻靜,只是腰背依舊挺直如松,行走間步伐帶著常年習武的利落節奏。
“江校尉,”陸硯舟低聲提醒,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放鬆些。此刻你我是慕名前來拜會水閣主人、請教詩會盛事的文友,不是來拿人的。”
江白鷺腳步微頓,側頭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清凌凌的,帶著審視,似乎在掂量他話裡的調侃成分。片刻後,她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下頜的線條似乎柔和了半分,腳步也刻意放慢了些許,努力模仿著閨閣女子該有的步態。陸硯舟看在眼裡,嘴角微彎,快走半步,很自然地落後她小半個身位,一副謙遜陪伴的姿態。
遞上拜帖,通傳不過片刻,一個身著淡青色水閣僕役服、容貌清秀的小廝便快步迎了出來,躬身行禮,態度恭謹卻不諂媚:“陸公子,江小姐,閣主已在‘停雲軒’恭候,請隨小的來。”
穿過垂花門,繞過幾處玲瓏剔透的太湖石,眼前豁然開朗。偌大的庭院,亭臺樓閣錯落有致,皆以素雅為主,飛簷斗拱間透出文人的巧思。庭院中心,一汪活水蜿蜒成曲,正是名傳墨淵的“流觴曲水”。清澈的溪水在陽光下粼粼閃動,精巧的木製羽觴隨波逐流,停駐在誰的面前,便由誰即興賦詩一首。此刻雖無盛會,但溪水潺潺,依舊流淌著風雅的餘韻。幾處亭閣裡,依稀可見三五文人雅士,或品茗對弈,或低聲論詩,氣氛閒適安然。
好一個鬧中取靜的雅緻所在!若非懷揣著昨夜那血淋淋的碎片和四名閨秀香消玉殞的慘案,陸硯舟幾乎要沉醉其中。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些精緻的窗欞、光潔如新的廊柱,以及庭院角落擺放的、顯然價值不菲的紫砂花盆和姿態虯勁的盆景。處處彰顯著主人的財力與品味,也處處透著一種刻意維持的、一塵不染的完美。
“停雲軒”位於水閣東側,臨著一池碧荷。荷葉田田,幾支早開的粉荷亭亭玉立,清幽雅緻。軒內佈置更是精雅,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幾幅筆意高古的水墨山水,博古架上錯落擺放著古琴、香爐、瓷器。一位身著天青色雲紋錦袍的中年男子立於軒中,面如冠玉,三綹長鬚修剪得一絲不苟,氣度雍容,眉眼含笑,正是水閣主人司徒瑾。
“陸公子,江小姐,貴客光臨,蓬蓽生輝!”司徒瑾拱手相迎,笑容溫煦如春風拂面,聲音清朗悅耳,“快請入座。不知二位駕臨,有何見教?”
陸硯舟與江白鷺還禮入座。一名侍女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青瓷茶盞中碧綠的茶湯氤氳著清雅的香氣。江白鷺端起茶盞,藉著低頭嗅茶的動作,眼角的餘光銳利地掃過整個停雲軒,從司徒瑾含笑的眉眼,到博古架上纖塵不染的古董,再到軒外荷塘中游弋的幾尾肥碩錦鯉。她的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雁翎刀就放在身側觸手可及之處,刀柄的冰涼透過薄薄的襦裙衣料傳來。
“司徒閣主客氣了。”陸硯舟開口,聲音溫和有禮,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久聞流觴水閣乃墨淵城文脈匯聚之地,詩會更是風雅無雙。在下陸硯舟,在城東經營一間小書坊殘卷齋,平日裡也喜好附庸風雅,塗鴉幾筆。這位是…內子江氏。”他自然地停頓了一下,目光柔和地落在江白鷺身上一瞬。江白鷺端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配合地垂下眼睫,露出一抹溫婉的淺笑,算是默認了這個身份。“內子亦喜詩文,聽聞流觴詩會盛況,心嚮往之,故冒昧前來叨擾,想向閣主請教一二,若有幸得覽詩會名錄佳作,更是感激不盡。”
“原來如此!”司徒瑾撫須而笑,眼中帶著瞭然與欣賞,“陸公子伉儷情深,志趣相投,實乃佳話!詩會名錄與流程記錄,閣中皆有存檔,並非什麼隱秘之物,二位想看,自然無妨。”他轉頭對侍立一旁的小廝吩咐道:“去書房,將丁卯年近幾月的詩會名錄及流程冊子取來。”
小廝應聲而去,動作輕快。
等待的間隙,司徒瑾熱情地介紹起流觴詩會的起源與盛況,言辭雅緻,引經據典,將一場文人聚會描繪得如同蘭亭盛會再現。陸硯舟含笑傾聽,不時附和幾句,顯得極為投入。他袖中的左手食指,卻在寬大的袖袍遮掩下,悄無聲息地探入內袋,指尖輕輕拂過點星筆冰涼的筆桿。
《墨引訣》在心間默轉,一絲微弱卻精純的靈韻自丹田升起,無聲無息地注入點星筆。筆尖彷彿一顆沉睡的星辰被喚醒,發出唯有陸硯舟才能感知到的、極其細微的嗡鳴震顫。
靈犀之眼,悄然開啟。
視野瞬間蒙上了一層無形的、流動的濾鏡。眼前的世界並未大變,司徒瑾依舊含笑,荷塘依舊清幽,古畫依舊高懸。然而,在陸硯舟的“眼”中,一切都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韻”。
司徒瑾周身籠罩著一層淡而穩定的白光,那是他身為水閣主人、浸淫文墨多年自然養成的文氣靈韻,中正平和,並無異狀。他坐下的紫檀圈椅、面前的茶案、乃至軒內的空氣,都流淌著一種溫潤、潔淨的淡金色光暈,這是水閣本身積累的清雅文韻,如同被反覆淘洗打磨的玉石,圓融通透。
然而,陸硯舟的心卻緩緩沉了下去。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正常!
《墨引訣》運轉,靈犀之眼對靈韻氣息的捕捉尤為敏銳。王如茵手中那塊宣紙碎片上殘留的妖異桃紅畫意,陰冷、扭曲、帶著強烈的佔有與侵蝕慾望,其源頭邪術的施展者,無論修為多高,手段多隱秘,只要在此地動過手,接觸過媒介,甚至僅僅是長時間停留,都必然會在環境中留下極其細微的“痕跡”——如同墨滴入水,即便水被換過無數次,那份被汙染過的“質感”也難以徹底抹除。就如同殘卷齋那方青石硯,常年浸潤在陸硯舟的靈韻之中,早已與他心意相通。
可此刻的停雲軒,乃至陸硯舟靈覺所能感知到的整個水閣核心區域,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進行過一場極其徹底的“大掃除”。那些淡金色的文韻光暈,溫潤是溫潤,潔淨是潔淨,卻缺乏了靈韻應有的自然流轉和沉澱層次感,更像是一層均勻塗抹上去的、隔絕內外的“膜”。這層膜之下,是近乎真空的“空白”。那妖異的桃紅畫意?一絲也無!甚至連普通文人墨客揮毫潑墨後理應殘留的、各具特色的筆墨靈韻,也稀薄得近乎於無!
這絕非自然形成!陸硯舟幾乎可以肯定,此地被人以高明手段,刻意“清理”過!目的,就是抹去某種不想讓人發現的痕跡。能做到這一步,絕非等閒!
他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藉著飲茶的動作,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軒內牆壁。一幅新近掛上的水墨山水佔據了顯眼位置,但陸硯舟的目光卻停留在旁邊一處空白的牆壁上。那裡與其他掛畫的牆面不同,顏色似乎更淺一些,像是原本懸掛之物被移走後留下的印記。更重要的是,在那片空白的區域,靈犀之眼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要消散在淡金色光暈背景裡的“空白感”——不是沒有靈韻,而是那裡曾經存在過的、更強烈或更特殊的靈韻被強行剝離後,留下的一個難以填補的“凹痕”。
就在這時,小廝捧著兩本裝幀精美的冊子快步返回,恭敬地呈給司徒瑾。
“陸公子,江小姐,請看。”司徒瑾將冊子推到兩人面前,笑容依舊無懈可擊,“這便是近幾月詩會的名錄與流程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