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兮的視線在那張紙上掃過,瞬間像被火燙般移開,眼眶一熱,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砸在衣襟上。她猛地揮開他的手,紙張輕飄飄落在地上,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我不要你的錢!”積壓在心底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原諒?江昊,你憑什麼讓我原諒?我爸的骨灰還在殯儀館的冷櫃裡擱著,到死都揹著‘捲款跑路’的罵名,連塊能刻上名字的墓碑都沒有!”
她往前逼近半步,胸口因激動而劇烈起伏,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我媽在醫院躺著,喉嚨裡插著管子才能喘氣,醫生昨天發了最後通牒,再不交手術費,就只能撤掉儀器!我每天睜開眼,腦子裡全是工廠的租金、員工的工資,那些債主堵在門口拍桌子罵娘,媒體把我的窘境扒得底朝天,標題寫著‘破產千金的狼狽掙扎’!這些你都知道嗎?你讓我怎麼原諒?”
這番嘶吼耗盡了她大半力氣,她扶著旁邊的路燈杆喘著氣,眼淚卻越流越兇。看向江昊的眼神里,翻湧著愛恨交織的覆雜情緒——這個曾讓她滿心依賴的男人,如今成了她最不願面對的存在。她忽然低低笑出聲,笑聲裡裹著碎玻璃似的尖銳,“你說對不起就完了?我爸到死都盯著江氏的方向,他怎麼能甘心?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那個道貌岸然的父親!”
她的聲音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不是沒試過恨江昊,可她恨不起來。林氏破產後,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只有江昊,偷偷去醫院給她媽交了五萬塊醫藥費,還留下一張寫著“有事找我”的紙條;她的工廠被人惡意破壞時,是他匿名找了維修隊連夜修好;她被供應商刁難時,是他悄悄打了電話協調。她甚至能感受到,此刻他眼中的痛苦和愧疚,不是裝出來的——那是和她一樣,被回憶和現實反覆撕扯的疼。
她曾經真的愛過他。青梅竹馬的歲月裡,他是那個會把最後一顆糖留給她的少年,是那個在她被欺負時第一個站出來的身影,是那個和她一起在老槐樹下規劃未來的人——他們說要一起開一家時裝店,他負責經營,她負責創作。那些美好的回憶,像刻在骨子裡的烙印,每當想起,都會讓她心口發緊。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他們之間,隔著林明的死,隔著林家的覆滅,隔著無數個深夜裡的眼淚和絕望。那道鴻溝太深太寬,就算填進再多的愧疚和歉意,也永遠填不滿了。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江昊終於鼓起勇氣,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指腹帶著薄繭,輕輕摩挲著她腕上的陶珠手鍊,“晚兮,我知道你恨我爸,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諒他,但那是上一輩的事,和我們沒關係!顧言他根本不是真心對你,上次他送你的那批原材料,比市場價高了三成,就是想套牢你!”
他的聲音帶著急切的顫抖:“讓我來保護你,像以前一樣,好不好?我幫你打理工廠,幫你照顧伯母,我把我在江氏的股份分你一半,我把所有的都還給你……”
林晚兮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溫柔,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刺中。她猛地用力抽回手腕,後退一步,淚水掉得更兇了,聲音卻異常堅定:“江昊,我們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她抬手抹掉臉上的淚水,指尖冰涼,“我們之間的鴻溝,永遠都填不滿了。”
說完,林晚兮不再看他,繞開他快步向前走。她不敢回頭,怕看到他失落的眼神會心軟,怕自己會動搖。她的腳步很快,像在逃離什麼洪水猛獸,風衣的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把他的聲音遠遠拋在身後。
江昊站在原地,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心如刀割。他伸出手,想挽留,卻什麼也抓不到,只能無力地垂落。淚水終於忍不住,從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沒走,就那樣站在路燈下,直到夜色徹底吞沒了她的身影,才緩緩蹲下身,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但他沒有灰心。他知道,直接提覆合是不可能的,林晚兮心中的芥蒂太深。他必須換一種方式,重新走進她的世界——既能完成父親的任務,也能留在她身邊,默默守護她。
幾天後,“晚兮陶藝”的辦公室裡,林晚兮正在核對訂單明細,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助理小蘇突然拿著一份厚厚的合同跑了進來,臉上的興奮藏都藏不住:“林總,天大的好訊息!我們接到一筆五十萬的大單!是‘昊天貿易’的,要定製一批高階藝術瓷器當企業禮品!”
“昊天貿易?”林晚兮皺了皺眉,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她接過合同,手指剛翻到聯絡人那一欄,瞳孔就猛地一縮——“江昊”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麻。她立刻抓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手指因為用力而按錯了兩次號碼,語氣裡滿是憤怒和不解:“江昊,你到底想幹什麼?用訂單來收買我,有意思嗎?”
電話那頭的江昊,語氣異常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甚至帶著幾分商業談判的專業:“林小姐,請你注意措辭。我現在是以昊天貿易採購負責人的身份和你溝通,並非私人身份。貴廠的陶藝產品,無論是釉色還是器型設計,都符合我們的需求,我為什麼不能下單?還是說,‘晚兮陶藝’開門做生意,還要看客戶的身份——就因為我姓江,就不配成為你的客戶?”
林晚兮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她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工廠的賬戶上只剩下不到三萬塊,下個月的租金和員工工資還沒著落,這批原材料的貨款還欠著供應商。這筆五十萬的訂單,簡直是雪中送炭。她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一筆正常的商業合作,更何況,江昊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她連反駁的藉口都找不到。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林晚兮才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冰冷得像結了霜:“我知道了。我們會按訂單要求生產,希望江總遵守商業規則,按時支付貨款。”
“放心,貨款會分三期打到貴廠賬戶,預付金今天下午就能到賬。”江昊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果有產品細節需要溝通,我會隨時聯絡你。”
結束通話電話後,林晚兮無力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她知道,江昊這是在用一種她無法拒絕的方式,一點點滲透進她的生活。他像一張溫柔的網,看似無害,卻讓她無處可逃。
從那以後,江昊再也沒提過覆合的事,也沒說過那些讓她反感的話。他總是以客戶的身份出現在工廠裡,穿著得體的西裝,手裡拿著設計圖紙,神情專注而專業。有次林晚兮在車間裡不小心被瓷片劃破手指,他比她還緊張,立刻從口袋裡掏出創可貼,卻又想起什麼似的,把創可貼放在旁邊的工作臺上,轉身喊來助理:“帶林總去處理一下傷口。”
他會準時打款,哪怕財務說流程還沒走完,他也會讓助理先把預付金轉過來;他會在設計稿出問題時,拿著放大鏡和她一起研究,指出“這裡的釉色如果換成天青,會更符合企業氣質”;他甚至會悄悄把自己的人脈介紹給她,有一次還帶著一個做高階禮品定製的客戶來工廠,笑著說“我覺得你們的風格很搭”,臨走時悄悄塞給林晚兮一張紙條,寫著“這個客戶喜歡喝茶,談合作時可以準備點龍井”。
他用這種小心翼翼的方式,維繫著和她的聯絡。既完成了父親“穩住她”的任務,也滿足了自己想要保護她、幫助她的私心。他從不提過去的恩怨,也從不逼她做什麼,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機器壞了,他一個電話就能叫來最好的維修師傅;客戶違約了,他幫她找律師發函;連工廠的食堂改善伙食,都是他藉口“考察員工福利”提的建議。他用行動一點點彌補著心中的愧疚,像在給一道深不見底的傷口,慢慢敷上藥膏。
林晚兮接受了這份“商業合作”,內心卻備受煎熬。每一次和江昊見面,每一次看到他熟悉的側臉,都像是在撕開她還沒癒合的傷口。他的每一次幫助,都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在她的心上。她恨江海洋,恨江氏毀了她的家,可她卻無法恨江昊——他的愧疚是真的,他的幫助是真的,連他看她時眼底的心疼,也是真的。
江昊的幫助,像一道沈重的枷鎖,將她牢牢地束縛在原地。她既無法徹底推開他,因為她需要他的幫助來維持工廠的運營,來給母親賺醫藥費;也無法真正原諒和接受他,因為他們之間隔著太多的恩怨和痛苦,隔著她父親臨終前的囑託。
她只能在這份愧疚的枷鎖中,帶著痛苦和無奈,一步步艱難地前行,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終能否掙脫這份枷鎖,找到屬於自己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