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火焰
指尖的陶土碎屑還帶著窯火的餘溫，報表上的數字被反覆圈畫，時間就這麼從指縫裡溜走 —— 無聲無息，卻在林晚兮眼角的細紋裡、廠房翻新的磚瓦上，刻下了抹不去的痕跡。
半年倏忽而過，申城的風從微涼的春吹到灼人的盛夏，老槐樹的濃蔭遮了半條街，“晚兮陶藝” 也終於從瀕臨倒閉的泥潭裡爬了出來。
鴻飛資本的注資像場及時雨，陸謹的商業規劃又精準得嚇人，曾經蒙塵結網的廠房，如今窗明几淨，陽光灑在鋥亮的機器上，反射出暖白的光。
生產線重新轉起來，轟鳴聲不再雜亂，反倒像支充滿生機的交響；設計團隊做的高階陶藝，憑著獨特的釉色和精湛的工藝，不僅讓國內收藏家頻頻打電話來問，連海外客戶都隔著時差發郵件，字裡行間滿是合作的熱切。
林晚兮自己，也在這段日子裡熬出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從前她只懂握著畫筆搞設計，商業運營一竅不通，現在卻能笑著對接訂單、統籌生產，連客戶的刁難都能從容化解。
每天天剛亮，她就攥著鑰匙第一個到工廠，指尖劃過冰冷的報表，連一個小數點都不肯放過；拿起剛出爐的陶坯，指腹摩挲著釉面，稍有瑕疵就立刻標註，盯著工人返工；白天踩著沾著陶土灰的帆布鞋，穿梭在廠房和辦公室之間，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鬢角，卻依舊清亮著嗓子協調部門銜接，把大小難題一一拆解開；到了深夜，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她趴在桌前啃商業書籍，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得密密麻麻，揉一揉酸脹的太陽穴，目光又立刻鎖回電腦螢幕的市場動態上，直到城市的霓虹映在臉上，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
累是真的累，但每次站在廠房中央，看著那些帶著溫度的陶坯被打磨、燒製成型，看著工人們臉上露出踏實的笑容，她心裡就沈甸甸的 —— 那是拼出來的踏實，是腳下土地終於堅實起來的感覺。
可工廠穩了，她的心卻從來沒平靜過。
重建工廠不過是幌子，找父親破產的真相，才是支撐她熬過無數個深夜的執念。這半年來，她像個在黑暗裡摸索的人，手裡攥著僅有的微光，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線索。
工廠的每一寸土地她都踏遍了，蹲下身撥開牆角的雜草，指尖摳過地面的磚縫，就怕漏了什麼；倉庫裡的舊檔案、父親留下的皮質筆記本，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紙張邊緣磨得發毛，紙刺扎進指腹滲出血珠，她也只是隨意蹭蹭，目光還鎖在字裡行間找蛛絲馬跡。
可關鍵證據，卻像被歲月埋死了，連點影子都沒有。
網上那些 “林氏集團是被人設計破產” 的傳言，像把劍懸在頭頂，時時刻刻提醒她：真相或許就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可能是一份撕碎的合同，也可能是一句被忽略的閒談，只是她還沒找到。
這種 “明明知道有線索，卻像握著空拳” 的無力感，讓她無數次在深夜對著父親的舊照片發呆，迷茫像潮水般把她淹沒，甚至會忍不住想：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執著於找真相？
這種時候，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陸謹。
是他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伸出手，是他的規劃讓工廠起死回生，他冷靜、睿智，彷彿永遠能看透迷霧。林晚兮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那個號碼 —— 她想問問他，那些傳言是真的嗎？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而此時的陸謹，早已是申城商界的焦點人物。
半年前，他憑著滴水不漏的談判技巧，從江氏手裡搶下鴻飛資本的注資，幫顧氏佔了上風，顧鵬對他賞識得不得了，職位從部門總監一路升到高管，辦公室也換到了能俯瞰江景的高層。
後來又接連敲定幾個海外大專案，為顧氏賺得盆滿缽滿，股東們提起他，沒人不歎服這年輕人的魄力。就在接到林晚兮電話的前一天，他剛被提名為董事局成員，成了顧氏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董事，前途一片坦蕩。
下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陸謹筆挺的西裝上，他正在籤一份數十億的海外合同，鋼筆落下的字跡工整有力。這時，私人手機響了，螢幕上 “林晚兮” 三個字跳了出來。他握著筆頓了頓，眸色沈了沈，沉默幾秒後，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陸總監，您好，請問您現在有空嗎？我…… 我想請您吃個飯，有些事情想向您請教。”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驚擾了什麼。
陸謹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她在工廠忙碌的樣子 —— 額前碎髮沾著汗，手上帶著陶土的痕跡，眼神卻清亮。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沉默片刻後應允：“可以，時間和地點你定，發給我就行。”
林晚兮選了家市中心的高階會所，私密性極強。她特意提前下班，回家換上米白色連衣裙，化了淡雅的妝，對著鏡子練了好幾次微笑，可指尖還是忍不住發涼。這是她半年來第一次不為工作打扮，站在會所門口，望著裡面奢華的裝修，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香氛，她攥了攥裙襬，深吸一口氣才走進去。
包廂裡燈光暖黃，灑在木質餐桌上，香薰的氣息讓人放鬆。陸謹已經到了，穿著深色西裝，坐姿端正，正低頭看著檔案，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見她進來，他抬眸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收回，放下檔案說：“坐吧，想吃什麼，自己點。”
林晚兮在他對面坐下，接過選單卻沒心思看，隨便勾了幾樣招牌菜。面對陸謹，她心裡又感激又敬畏 —— 這份敬畏，不光是因為他如今的地位，更是因為他身上那種讓人看不透的冷靜氣場。
服務員帶上門，包廂裡只剩他們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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