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山外圍的風,裹挾著乾燥的塵土與野草的氣息,掠過王長生的臉頰。這片在常人眼中荒涼貧瘠的土地,此刻在他看來卻透著幾分久違的親切——畢竟,這裡是死靈淵之外的天地。
稀薄的雲層被風撕開一道縫隙,陽光傾瀉而下,灑在斑駁嶙峋的岩石上,落在稀疏枯黃的雜草間。這陽光算不上熾熱,甚至帶著幾分涼意,卻實打實透著生機與自由的味道。與死靈淵內那永恆的昏暗、死寂,以及瀰漫不散的陰寒腐臭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死靈淵底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死亡的氣息,暗無天日的環境幾乎能消磨人的意志,而此刻眼前的哪怕一縷微光、一絲風動,都讓王長生心神舒展。
他並未急於踏上歸途,深知空桑山仍是魔教活動頻繁之地,煉血堂的餘孽或許仍在附近蟄伏。謹慎起見,王長生尋了一處隱蔽的山坳,山坳兩側是陡峭的巖壁,上面爬滿了耐旱的藤蔓,恰好能遮擋視線。他吩咐大青山守在坳口,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粗壯的四肢穩穩紮根在地面,周身散發出的妖獸氣息足以震懾尋常修士;雙鶴則振翅升空,在山坳上空盤旋警戒,鐵羽鋼翎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銳利的目光捕捉著方圓數里內的任何異動。
安排妥當後,王長生盤膝坐下,五心朝天,開始調息。連日來的奔波與激戰,早已讓他身心俱疲。死靈淵底與玄鐵鱷的死戰,沿途躲避魔教修士的追蹤,神經始終緊繃,此刻終於得以放鬆。他運轉青雲門心法,體內的靈力緩緩流淌,如同溫潤的溪流,沖刷著經脈中殘留的疲憊與暗傷,將最後一絲倦意驅散。隨著調息漸深,他的氣息愈發平穩悠長,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靈氣光暈,整個人的狀態逐漸調整至巔峰。
秦風則侷促地守在一旁,身形微微佝僂,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不敢有絲毫異動。他穿著一身破爛的煉血堂服飾,身上還帶著些許未洗淨的血汙與塵土,顯得狼狽不堪。這些日子的經歷,早已讓他對王長生心生敬畏——眼前這位青雲門修士,不僅實力深不可測,更有著殺伐果斷的手段,能從死靈淵那等絕地活著出來,絕非等閒之輩。他偶爾會偷偷抬眼,目光掠過王長生沉靜的側臉,心中除了敬畏,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對未來的茫然,有對過往的惶恐,還有一絲對脫離煉血堂、或許能獲得新生的希冀。
約莫一兩個時辰過去,山坳內靜得只剩下風聲與王長生平穩的呼吸聲。忽然,王長生雙目睜開,眸中閃過一絲精光,目光投向東南方向。他的靈識早已鋪展開來,捕捉到了一道正在快速靠近的氣息。
片刻後,一道沉穩的土黃色劍光劃破天際,貼著山巒的輪廓,謹慎而迅速地朝山坳方向飛來。那劍光不似其他修士那般張揚,反而中正平和,透著青雲門道法特有的浩然之氣,純粹而醇厚,沒有絲毫雜糅。
劍光在山坳外緩緩落下,光華散去,露出一個敦厚魁梧的身影。正是青雲門大竹峰大師兄宋大仁。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雲門弟子服飾,面容憨厚,此刻卻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與擔憂,額頭上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剛落地便快步朝山坳內走來,目光急切地掃視著四周,直到看到盤膝而坐、安然無恙的王長生,以及在一旁警戒、氣息雖顯疲憊卻似乎更勝從前的大青山與雙鶴,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七師弟!你可算出來了!”宋大仁幾步上前,伸出厚實的手掌,用力拍了拍王長生的肩膀,語氣中滿是真切的關切,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在外面等了足足三日,不見你出來,又察覺到死靈淵方向隱隱有靈力波動,像是有大戰發生,真是擔心死我了!你沒事吧?在裡面可有遇到什麼危險?”
王長生站起身,感受到大師兄手掌傳來的溫暖力道,心中一股暖流湧動。他微微一笑,語氣平和道:“讓大師兄擔心了。此行確實有些波折,數次身陷險境,不過總算有驚無險,甚至還略有收穫。”
說著,他便簡略地將此次出行的經歷說了一遍:如何在途中遭遇煉血堂弟子的截殺,如何被迫深入死靈淵躲避追殺,如何在淵底與玄鐵鱷這等上古妖獸搏殺,又如何機緣巧合之下找到一處前人遺蹟(他隱去了天書、合歡鈴等核心寶物,只說是一處古修士洞府,得了些修煉資源與機緣)。他敘述得平淡,卻聽得宋大仁時而緊張攥拳,時而驚歎不已,尤其是聽到與玄鐵鱷死戰時,更是面露後怕之色。
當王長生的目光指向一旁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的秦風時,宋大仁臉上的關切之色褪去,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露出幾分審視之意。煉血堂與青雲門勢同水火,對於魔教弟子,他向來沒有好感。
王長生見狀,連忙解釋道:“大師兄,此人名為秦風,本是煉血堂的外圍弟子。據他所說,他是被煉血堂修士擄掠入教的,並非自願,本性尚未泯滅,此次願棄暗投明,跟隨我返回青雲。我見他尚有改過自新的可能,且身上並無太多血腥氣,便將他帶了出來,具體如何處置,還需帶回山門,交由師父定奪。”
宋大仁聞言,點了點頭。他深知王長生心思縝密,做事有分寸,既然王長生願意保他,想必此人確實有可取之處。但他還是轉向秦風,神色嚴肅地告誡道:“既已決定脫離魔教,若真心想入我青雲,便要恪守正道規矩,潛心修煉,行善積德。日後若敢再行惡行,或與魔教有所勾結,青雲門定不輕饒!”
秦風聞言,連忙躬身行禮,腦袋幾乎要低到胸口,語氣恭敬而急切:“是是是!小的必定洗心革面,謹遵青雲門的教誨,絕不敢再有半分逾矩之舉!”
了結了秦風的事情,宋大仁又想起一事,對王長生道:“七師弟,我此次等你出來時,在山腳附近的幾個村落停留過。那些村落都遭了魔教的荼毒,村民死傷慘重,只剩下一些無家可歸的少年。我探查過,這些孩子之中,有幾人身具慧根,雖然資質大多隻是中等,算不上頂尖,但心性堅韌,皆是可造之材。他們的親人都喪於魔教之手,孤苦無依,我想……能否將他們帶回大竹峰,收作記名弟子,給他們一條生路,也為咱們大竹峰增添幾分人氣,不知師父是否會應允?”
王長生聞言,臉上露出悲憫之色,輕輕嘆了口氣:“魔教肆虐天下,生靈塗炭,苦的終究是這些無辜的黎民百姓。大師兄有此善心,實乃功德一件。師父師孃向來仁厚,最是憐惜這些孤苦孩童,想必不會反對。這些孩子現在何處?”
宋大仁當即領著王長生,朝著山腳下一處廢棄的山神廟走去。那山神廟早已破敗不堪,屋頂漏著洞,牆壁上佈滿了裂痕,神像也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底座。廟內,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正蜷縮在一起,他們面黃肌瘦,臉上滿是塵土與汙垢,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還有不少細小的傷痕。但他們的眼神中,卻沒有全然的絕望,反而透著一股求生的渴望與幾分倔強。
這些孩子大的不過十三四歲,小的只有八九歲。看到王長生回來,他們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紛紛從地上爬起來,圍了上去,怯生生地喚了一聲:“仙長!”
宋大仁看著這些孩子,眼神柔和了許多,對王長生道:“我粗略探查過,他們之中有幾人身具慧根,雖然修煉速度或許會慢一些,但只要肯下苦功,未必不能有所成就。更重要的是,他們經歷過家破人亡的慘劇,對魔教恨之入骨,心性也遠比同齡人沉穩堅韌。”
王長生看著這些孩子,原本嚴肅的神色漸漸柔和下來,他放緩了語氣,溫聲道:“孩子們,別怕。我們是青雲門的修士,是來幫你們的。從今日起,我們帶你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那裡有吃的、有住的,還能教你們修煉本事。以後,大竹峰就是你們的家了。”
“家”這個字,如同驚雷般在孩子們心中炸開。他們大多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家的溫暖了,聞言,幾個年紀小的孩子當場便忍不住哭了出來,淚水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滑落,混合著塵土,留下一道道痕跡。十幾個孩子紛紛跪下,對著王長生和宋大仁磕頭,口中不斷說著:“謝謝仙長!謝謝仙長!”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王長生身後的秦風,目光無意間掃過人群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少年,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雷擊中一般,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少年,嘴唇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失聲叫道:“小石頭?是你嗎?石頭!”
那被喚作“小石頭”的少年先是一愣,茫然地轉過頭,看向秦風。他仔細打量了秦風片刻,髒兮兮的小臉上先是困惑,隨即漸漸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眼睛越睜越大,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不確定:“秦……秦大哥?!你……你還活著?!”
此言一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們身上。
王長生和宋大仁對視一眼,心中皆是好奇。秦風嘆了口氣,緩緩道出了緣由。原來,秦風本是空桑山百里外秦家村的村民,數年前,煉血堂的修士路過秦家村,發現村中有些孩童身具靈根,便強行擄掠,秦風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父母見狀,拼死阻攔,卻被殘忍的魔教修士隨手殺害。而這“小石頭”,是他鄰家的孩子,當時年紀尚小,卻僥倖逃過一劫,只是從此流落四方,沒想到竟會在此處相遇。
故人重逢,卻是在這樣的情境之下。秦風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快步上前,一把將小石頭緊緊抱住,喉嚨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石頭也放聲大哭,緊緊抱著秦風的腰,彷彿抓住了這世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