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謙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炭火之上,跳躍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裡明滅不定。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廠公可知,如今坐在乾清宮裡的那位天子,年方几何?”
魏忠賢一愣:
“今上?崇禎元年……應是十八歲了。”
“十八歲。”
蘇子謙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波瀾,
“少年天子,銳意求治,剷除……廠公一黨,重用東林,正是意氣風發,欲挽天傾之時。他眼中,廠公是濁流,東林是清流,黑白分明。”
魏忠賢臉色陰沉,沒有反駁。
“這樣的陛下,這樣的朝局,”蘇子謙繼續道,聲音低沉而清晰,“信任盡在東林,耳中所聞皆是君子之言。此時,任你有通天的手段,濟世的良策,只要與東林清議不合,便是逆流而上,自取滅亡。說你是餘孽都是輕的。”
他抬眼,看向魏忠賢,眼中沒有絲毫懼意,只有一片冷靜的深潭,
“現在,不是好時機。”
“不是好時機?”
蘇子謙心中並無多少對魏忠賢的同情,閹黨之禍,確有其罪。
魏忠賢咀嚼著這句話,眼中的銳光與蘇子謙的平靜對視,
“那何時才是?等他們把這江山社稷徹底談空了?等邊關烽火再起,流民席捲中原?”
其實魏忠賢也知道不是好時機,他的閹黨被東林清算的太狠,這會也是憤怒戰勝了理智。
蘇子謙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
“十八歲的天子,終究會長大。清談不能禦敵,空論不能充飢。”
“遼東的建虜不會因為朝堂上的仁義道德而停止扣關,陝西的旱蝗也不會因為御史的慷慨陳詞而自行消退。”
“矛盾積蓄久了,總有爆發的一日。待到陛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清流之論無法解決實政之弊,甚至反受其害之時……”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有等。 等風起,等雲湧,等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如今,且讓他們去說,去爭,去佔據那風口浪尖。我們……需要耐心。”
魏忠賢死死盯著蘇子謙,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
他從這番話裡,聽出了遠超年齡的沉潛與冷酷,甚至……一絲令人心悸的、彷彿在極高處俯瞰棋局的漠然。
這不像是一個普通江湖客或失意官員能有的眼界。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炭火更弱了,寒意悄然侵染。院外衚衕裡,隱約傳來更夫有氣無力的梆子聲,迴盪在崇禎元年的冬夜裡。
朝堂之上,今日的經筵方才散去。
年輕的崇禎皇帝揉了揉因久坐而微酸的額角,聽著首輔韓爌等人關於廣開言路、親賢臣遠小人的總結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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