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柘寺古木參天,香火氤氳。
司禮監掌印兼提督東廠太監王承恩,難得抽身半日,來此為他遠在故鄉的老母祈福。
戰事方歇,朝局詭譎,天子憂憤,他身心俱疲,唯有在這佛門清淨地,方能稍得喘息。
禮佛畢,他屏退左右隨從,獨自一人漫步至後院竹林。竹葉蕭蕭,清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卻拂不去他心頭的重壓。
國庫空虛的陰影,陛下緊鎖的眉頭,還有……那個在南京、越來越讓他不安的義子王之心,都像巨石壓在胸口。
竹林深處,隱約傳來清脆的落子聲。
王承恩循聲望去,只見一株古松下,兩個身影對坐石凳,正在弈棋。
其中一人是寺中常見的老僧,面容枯槁。另一人背對著他,
身形佝僂,也是一身灰色僧衣,但背影……
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僵硬感,不似常年禮佛之人的松融。
他本不欲打擾,正要轉身,卻聽得那背對他的老僧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砂石摩擦的韻律,正與對面老僧談論著什麼。
起初只是尋常閒話,但漸漸地,話題竟滑向了江南,滑向了……稅銀。
王承恩的腳步釘住了,心臟猛地一縮。
“……所以說,南京那邊的手段,看似高明,實則留下了尾巴。”
那沙啞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點評棋局,
“通濟門倉大使是個關鍵,但真正的賬簿,哪會放在明處?他們慣用的,是在鈔庫街永豐號當鋪的夾牆裡,另立一本暗賬。”
“繳上來的銀子,成色上做文章,火耗虛報三成都是少的,熔鑄時再摻些鉛錫,這又是一筆。層層剝皮,最後落到國庫的,十不足六七。”
王承恩的手心瞬間沁出冷汗。永豐號當鋪!
這正是他暗中調查王之心可能牽扯的線索之一,但尚未確認!
這老僧如何得知?還說得如此具體!
那沙啞聲音繼續道:
“至於那位王子義……”
聽到王子義這個名字,王承恩幾乎要窒息,“他呀,頂多算個跑腿傳話的,吞了些邊角料。真正的大魚,藏得深著呢。”
“都轉運鹽使司衙門裡,有位姓馮的知事,才是勾連上下、分配好處的關鍵。他有個癖好,喜歡把要緊的信件,用密寫藥水抄在《洪武正韻》的書頁夾層裡,就放在他書房第三排書架,最不起眼的那本。”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扎進王承恩的耳朵。細節!
太多無法編造的細節!
這絕不是空穴來風!
此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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