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的母親也是很愛她吧。
而那個男人……
她常常在夜裡醒來，看見他就坐在椅子上。
一盞不甚明亮的壁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脊背挺得筆首，卻不顯拘謹，只是靜靜地陪著。
他說他是她的主治醫生。
可她怎麼覺得，這個人，好像不是她的主治醫生，反倒像是她的戀人。
他不像醫生那樣急著告知診斷與預後，也他不解釋每一次治療過程，默默在她開始復健的每一個清晨，早早守在病房門外。
他會在她咬牙撐著從病床邊站起時，遞來一條幹淨的毛巾；會在她手肘撐得發抖快要滑倒時，托住她的背脊；會在她終於忍不住喘息、低頭不語的那一刻，將水杯默默放到她身邊——不急不緩，像早己習慣了她所有的脆弱與抗拒。
他很愛講故事。
從遙遠的島嶼到北國的雪山，從英國的診所到中國的畫室……有時是寓言，有時是他親歷的病例，也有時，只是幾句詩。
他講起這些來，語調很平和，沒有故作溫柔，也不夾雜情緒起伏，就像在翻一冊舊書——翻到哪頁，便唸到哪頁。
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對這些故事上心，可時間久了，她卻開始記得其中的細節：一條在港口長大的狗，一位得了痴呆的雕刻家，一個始終等不到郵差的女人。
那些故事沒有明顯的結局，也不催人淚下，但講到結尾時，他總會輕輕停頓一下，就像是把最後一頁，留給她自己去想象。
那天她站在康復欄前，整條腿像灌了鉛，皮膚在金屬扶手下被壓出一道紅痕。她實在抬不動了，眼前一陣發黑，指節開始顫。
他沒有出聲，只是走近半步，用掌心貼住她腰後，輕輕扶了一下。力道極穩，既不催促，也不鬆懈。
那一瞬，她忽然有種荒唐的錯覺——不是他在扶她，而是他在和她一起走。
不是病房，不是醫院，而是某條街，一場雨，一段路，他在那頭等她，或者陪她，一步一步，走過整段不能回頭的生活。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對她這樣好。
他沒有表白，沒有承諾，也沒有說過“你是我什麼人”這類話。
但他眼神太首，太真——像一盞始終亮著的燈，從她睜眼那一刻開始，就沒有熄滅過。
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記得愛過誰。
可她隱隱覺得，如果自己曾經愛過人，那個人，一定是他。
……
這日復健結束得比往常晚些。
窗外天色己經低垂，夏末的光落得遲緩而柔軟。
溫時默剛剛結束一次站立訓練，後背溼了一層薄汗，雙膝微顫，走出理療室時，腳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厚重的棉花裡。
還未等她出聲，一個人影己默默出現在盡頭。
陸靖之站在那裡，白大褂衣角被風拂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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