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默坐在病床上，背靠著床頭，光線從窗簾縫隙裡傾下來，斜斜地打在她指節上，蒼白而空蕩。
近幾日，她總有一種古怪的錯覺。
時間在身邊流動，卻好像不再與她有真正的關聯。
她看著牆上鐘錶的秒針一格一格滑過，卻聽不見滴答聲；看著護士遞來的藥片，卻忘了自己是不是己經吃過。
她甚至有一瞬認不出那面鏡子裡的人。
髮色蒼淡，眼底有深深的青影，眉心一絲冷淡——她明知道那是自己，卻又像站在歲月之外，冷眼旁觀一個逐漸剝落殼層的人。
她想起奶奶曾說，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是忘。
忘了人，忘了事，最後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
而她現在才不過二十二歲，那不是“老”的專屬。
她珍惜過很多東西。
畫室裡那隻貓的叫聲、父親在窗前打電話時的背影、硯生那年在醫院陪她縫針時微皺的眉、陸靖之站在病房門口堅定朝她走來的步伐……
可如今，這一切都像是瀕臨破裂的薄冰，明明還在那裡，只要一腳踏上，就會全數崩塌、墜入水底。
她的腦子變成了某種溼冷的舊倉庫，牆面起了黴斑，盒子發了潮，過往的畫面變得模糊、暗淡，帶著潮溼的暈光。
有些記憶她必須努力回想，才能勉強拼出輪廓；有些人，她明明知道很重要，卻找不回曾經對他們的情緒了。
彷彿那些情感從來不是屬於她的。
彷彿那個人，從來就不是她。
她低頭，看見手背上的靜脈，皮膚因長期打針而青紫發薄，像一塊被時間浸泡過的紙。
指尖微微顫著，她忽然喃喃：
“我們是不是……有時候也會得一種病……”
“忘了吃藥，忘了回信……忘了曾愛過誰，忘了自己曾經是什麼樣的人。”
聲音低得從心底深處漏出來的冷霧，輕到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她有點想哭，卻發現自己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太多痛堆積著，反而像一片深雪，將她壓進一種毫無掙扎的靜默中。
她把頭埋進膝彎，眼睫顫動——
不是睡意，也不是清醒。
只是想在這段空白裡，任一切都模糊下去，不必再拼命記住、不必再努力承受。
如果忘記真的是一種病。
那她希望它蔓延得再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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