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樓內燈光己亮，陸靖之將信封放在桌面時，天邊的雲恰好壓過夕光。
唐平山剛從會議室出來，風塵僕僕，眼角藏著疲意，看到那封薄得近乎隨意的辭呈時，神情卻頓住了。
他摘下眼鏡，眉眼緊縮。
“你確定？”
陸靖之站著，沒有主動解釋，只輕輕點頭：“確定。”
唐平山低頭翻開辭呈內容，視線快速掃過幾行，末尾落款的日期穩重清晰，甚至還標註了科室交接的詳細建議。
“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想法多樣，”他緩緩說，“這個時代本就不是非要一條路走到黑的年代，人生分岔口太多，誘惑太多。”
“可我們這個行當……燒傷外科。”他抬眼看著陸靖之，眼神沉靜，“走上這條路的人，起點都一樣，熬夜、應急、連續三十小時不吃飯。但能一首走下去的，靠的不是熱情，是執念。”
“……我看過太多優秀的人，撐到中段，就轉科研、出國、轉投資專案，甚至拍紀錄片。誰都不差，他們也沒錯。”
“可你——”
他說到這，停了下來，盯著他，目光沉了幾秒。
“我以為你會不一樣。”
唐平山將辭呈合起，手指在信紙邊緣輕敲了兩下，聲音輕微，如鈍針落在桌面，扎得細密隱痛。
“靖之，你能給我一個理由嗎？”他問得不重，像是例行追問，又像是真正想聽他心裡那句不肯說的話。
陸靖之還未開腔，唐平山又問：“因為溫家小姐？”
辦公桌上的石英鐘指向傍晚六點二十二分，窗外一束最後的夕光斜斜地折進屋子，在辭呈紙頁上映出一道金線。
然後，他開口。
“唐院，很多年前您對我說過，手術檯前沒有天賦，只有極限反覆。”
“那時我信了，也拼了。那些年值的夜班、守的急救通道，摁下刀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救，是為了活，是為了不讓另一個人倒在明明可以搶回來的邊上。”
“但總有一刻你會發現，不是每個決定都發生在搶救室裡，不是每一次堅持都寫在病歷單上。”
“有些事情，不是職責，不是榮譽，也不是成就。”
“它只是到了你面前，讓你看見——你若轉身，就再也回不了頭。”
他的聲音不高，像舊紙上的墨慢慢暈開，沉靜而溫熱。
“我並不是沒有想清楚。”
“只是知道，有些路這輩子也許只走一次。有些人，這一程錯過了，就再也追不上。”
唐平山不置片語了。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只餘白熾燈持續發亮的嗡鳴。他終於低頭，再次看了一眼那封辭呈。
字跡工整，筆畫沉穩，末尾署名一如既往清晰，卻多了幾分收斂的鋒芒。像是一個外科醫生的刀，在卸下身份後，依舊保有最後一寸分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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