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盞推到面前,杯壁氤出霧靄。他指腹微涼,觸到瓷面時才生出一點真實的溫度。
壁櫃裡的電視正靜音播放 BBC 財經頻道。
畫面滾動字幕:2015年冬,WTI原油跌破40美元,美聯儲加息,全球資本回流北美,新興市場匯率承壓。
岑宴汝低頭拈起茶盞,輕輕一轉,未看他,只似隨口道:“美聯儲一加息,新興市場就又得熬一陣子了。油價跌成這樣,你們這些初創專案,怕也難找錢吧?”
她語調溫平,帶著若有似無的探問。
陸靖之目光落在茶水輕旋的漣漪上,片刻才開口:“風險肯定是有的,但醫療不是純靠風口吃飯的行業。”
他抬眼,看著岑宴汝淡如水的神色,接下去:“我的專案主要在燒傷前期救治,演算法配套冷敷、止滲與資料回傳,產品線雖不重資產,但初期要靠資料支撐。這個冬天不好熬,但也不是不能熬。”
岑宴汝輕哼了一聲,將茶盞擱在玉石杯託上,淡淡道:“聽你這語氣,倒像是準備苦中作樂了?”
“不是樂,”陸靖之答得坦然,“只是早就知道這條路難。資金收緊也好,週期變長也罷,我現在唯一的優勢,是別人還沒捨得撲進去,而我己經走到中段了。”
“路難都是早知道的,還肯往前走,”她淡淡說道,目光在盞沿掠過,似笑非笑,“這份篤定,不多見。”
爐火正旺,光暈映著她鬢邊銀絲,暖而不熾。
陸靖之低聲致謝,沒有再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微澀,順喉而下卻帶甘味,像極了此刻被壓進胸腔的那口情緒——並不輕鬆,卻也並非全然苦楚。
壁鐘的分針再走一格,指向 7:05。岑宴汝抬眼瞥了下時間,偏頭問廊那端:“早餐備得怎樣了?”
廚房傳來女傭輕快的回應:“粥剛開花,三分鐘就好。”
她這才收回視線,對陸靖之道:“一夜沒閤眼,空著肚子也撐不久。留下來一起吃吧。”
說著,她語鋒微一轉,像隨口補充,又像刻意給出一個臺階:“阿默向來懶床,這會兒八成還沒醒。你若不介意,就上去叫她下來吃早飯。”
話音落地,廳裡爐火劈啪一聲輕響。
陸靖之指節在茶盞外壁停了停,眼底一瞬的訝色被他很快斂住,起身躬了躬:“……好。”
……
爐膛裡一根銀杉木爆出細響,火星掠過烘爐的小窗,映得茶煙一抖。
陸靖之的腳步聲漸遠,首至影子完全隱沒在樓梯拐角,客廳才重新歸於靜寂。
羅潔端著一隻暖水銀壺從廊口進來,見老太太手支椅扶正要起身,忙半彎腰扶了臂膀,壓低聲線:“小姐真讓陸先生上樓?昨晚阿默心緒可不太平……”
岑宴汝卻並不急著站起,只順勢將手覆在羅潔手背上,捏了捏以示安慰。她目光隨著爐火輕晃,眉眼似被那團溫色映得更柔,唇角彎出一點不甚明顯的笑:“他一夜未眠,一夜未歸,這一趟,可不是來聽我說風涼話的。”
說完,她又自嘲般輕“嘖”一聲,“若讓他空著手回去,心裡的弦反倒繃得更緊。讓他上去——也是鬆鬆那口氣。”
羅潔怔了怔,方將銀壺放穩,輕聲嘆:“小姐還是看的透。”
岑宴汝搖頭:“透不透的,說到底都是旁觀。年輕人的坎自己得邁,我們做長輩的,點到為止就夠了。”
她說著,鬆開羅潔手,拾起茶夾,把盞裡微涼的水傾回公道杯,重新添了七分熱湯。
白霧在杯麵升騰,她斂了斂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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