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靖之笑得眼尾都溫了，手臂收緊幾分，像要把她整個人嵌進胸膛裡。
他低頭，語氣不緊不慢地問：“那你願不願意……讓我吃點軟飯？”
尾音壓得極輕，卻透出點揶揄的挑逗，一下掃過耳廓，讓人躲也不是，留也不是。
溫時默眨了眨眼，“我不願意。”
“我這人……慕強。”
她頓了頓，又慢悠悠地補上一句，“喜歡勢均力敵的關係。”
陸靖之笑出聲，“哪兒學來的這些詞？”
溫時默被他笑聲輕輕一晃，聲音懶洋洋地：“我們學校有個華人女生，平時就愛拉著我聊天。”
她低頭從他懷裡慢慢滑出來，踮腳去拎他放在一旁的馬克杯：“她給我推薦了好幾本言情小說，說是‘情感啟蒙’。”
陸靖之在她身後看著她動作，唇角始終掛著笑。她仰頭喝水的姿態安靜得像一隻剛睡醒的貓，動作慢，眼神卻認真得近乎虔誠。
“那你都啟蒙到了什麼？”
“新奇。”她放下杯子，輕輕抿了抿唇，想了想才給出這個看似簡單的答案。
陸靖之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書裡的有些情緒，我以前好像……沒體會過。我以前應該是沒怎麼看過的……它講的都是很軟的東西。、繾綣、暗湧的心思……額，我怎麼感覺，以前的我是個很無趣的人。”
他聽著她輕描淡寫地說完這幾句話，笑意卻慢慢從唇角褪下去了些。
“新奇”、“很軟的東西”、“以前是個無趣的人”——她說得坦然，像是一個與自己曾經完全無關的旁觀者，清清淡淡地回顧另一個人的人生。
可在陸靖之心裡，卻泛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意。
想來，記憶沒有斷層，她大概永遠不會翻開那些薄粉色封面的小說。
過去的溫時默，對情情愛愛有著近乎冷靜的剋制；她讀《柯布西耶全集》時眉心舒展，讀《卡西爾符號哲學》時可以整夜不眠，卻從不會在字裡行間去尋找心跳的溫度。
那是一種經過烈火後自然形成的殼，理性、鋒利，又悄無聲息。
可眼前的她，被截去了那一段鋒芒的年輪，帶著空白，也帶著柔軟。
她會因為女同學的幾句安利去讀言情，會認真咀嚼“、繾綣、暗湧”的形容詞，然後抬起眼睛，用幾乎求證般的口吻對他說——“我以前應該是沒怎麼看過的……它講的都是很軟的東西。”
那一瞬間，他的心軟到幾乎失守。
慣常在手術燈下保持零誤差的神經，被她這樣一句帶著稚氣的評註撥斷了弦，蜂擁而出的，是疼，也是甘。
他忽然想起柏格森寫記憶的“松沓”與“繃緊”。
當時間的流體被截斷，失去上一秒慣性的人，會重新把世界當成柔軟的黏土，一把一把捧在手心，揉出好奇與試探。
而他，既是旁觀者，也是守窯人。
看著她生出新的紋理，卻知道底層仍潛伏著舊日的烈火與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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