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暮之於溫時默，是童年時光，少年時代那束不加掩飾的光。
不是星光，星光太遙遠；也不是燈光，燈光帶著人的秩序與目的。
她更像傍晚港口那道不設防的霞光。
明亮而隨性，從不刺眼，但可以照進陰翳最深的縫隙裡。
在溫時默那條綿長而幽閉的成長路上，穆暮始終是她唯一不設防的出口。
兩人一同跨過童年那段寒風瑟瑟的堤壩，蹲在河道邊用手掏泥鰍、攤手烤地瓜，臉被烤火燻得發紅，眼裡反著熠熠的光。
小鎮初冬時，她們用報紙裹玉米、撿乾柴炸爆米花，鍋蓋掀起一瞬，米粒“啪”地炸響，穆暮歡叫著去接，溫時默則安靜地笑，笑意清淺，但真的在笑。
那個世界太小，小到只容得下幾件舊傢俱、一塊生鏽的鐵門牌，但也足夠大，大到能藏下少女心裡最乾淨的悸動與隱秘。
穆暮對這個世界始終是奔跑著的，她有她的熱烈，有她想跳起來夠到的舞臺和星辰。
她喜歡收集樂隊磁帶，追老劇女主角的每一幀表情，深夜窩在窗邊寫演唱會安可的歌詞。她能背下一整本《電影手冊》，也敢在全班面前模仿林青霞走路，卻從不曾離開溫時默一步。
她太瞭解這個安靜女孩了。
知道她不是冷，不是沒情緒，而是從來沒找到能放心交出的人。
穆暮從不問她的沉默，也不逼她表達。
只是始終如一地靠近她，用自己的熱鬧、奔放、甚至一點點莽撞，替她擋住生活那些潮溼的罅隙。
對別人而言，溫時默是一扇上了鎖的門；對穆暮來說，她只是一個偶爾需要被輕輕敲一敲的窗戶。
有那麼多年，她們一個沉默，一個喧鬧，一個將世界摺疊收起，一個把它盡數鋪開。
但在彼此身邊時，那些性格的反差並不形成衝突，反而像是兩張對摺的畫紙，拼成一張完整的圖。
穆暮從不試圖改變溫時默，她陪著她，走過那些孤立、破碎、無以言說的日子。她不是家人，不是戀人，卻是唯一能讓溫時默毫無防備落淚的人。
她是那個在所有人都離開時，還會遞來熱茶、拉上窗簾、開啟燈，並且不說一句“別哭”的人。
那種不言而喻的理解，比千言萬語更有重量。
於是當記憶決堤、往事磅礴而下，溫時默本能地奔向穆暮。
不是向光求救，而是將自己最鋒利的碎片遞交給那個永遠不怕被割傷的人。
……
少女時代的冬夜，她們常把收音機偷調到臺偶頻段。
舊式天線捕捉到斷續的電波……男主在雨裡告白、女主撲進街角燈光；家用電暖器的紅絲悄悄亮著，將臥室牆面烘出一層柔霧。
穆暮抱一隻掉毛的小熊維尼坐在木地板上，眼睛亮得像被劇裡大遠景晃到的星。
她總是對未來擁有一種不設限的想象：會成為舞臺上揮動燈牌最高的那束光，會在世界地圖隨意戳一個點就啟程，也會有一天，抱著屬於自己的小小生命，像劇裡那樣走進暖黃的畫框。
那時溫時默正倚在床頭，小半本《人間詞話》壓在膝上。她聽著電暖器裡“嘶嘶”的細響，餘光裡穆暮側臉被螢幕光映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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